褐红,墨绿,被粗长的黑色线条隔断,弯弯绕绕,爬满沈苑几乎一半的背膀,一条盘旋的花蟒就在房雩风眼前蜿蜒起伏,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腰。
房雩风眼睫动了动。
肩上的伤口就在蛇身上,军医面不改色地清洗上药,缠上绷带,然后处理沈苑的手和额角。灵均突然不合时宜地问,“不用剃头发吧?”
“不用,”军医莫名其妙地看了灵均一眼,“真要伤在头顶你还在乎美丑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灵均低头。
军医忻忻的,“别碰水,别让他洗澡,洗脸可以,头上的只是破了皮,不要紧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别让他洗澡。”
军医不信他似的又强调了一遍。
灵均点头,“肯定不让他洗。”
军医带着瓶瓶罐罐走了。
房雩风拿了干净的衣服给沈苑换上,沈苑已经昏睡过去,他用筷子沾了水浸湿了沈苑的嘴唇。然后拨开落在额头纱布上的发丝。
灵均一回来就看到房雩风沉默地坐在沈苑床边,像一尊雕像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就那么看着沈苑。
反倒显得他走过去像打扰。
灵均顿了一下,轻手轻脚放下药,然后找出一个小型便携的香炉,放在床头点燃。
随着白烟飘起,房雩风闻到一股清雅的香气,好像是宫里的苏合香。灵均的气场柔和,不比刚刚戾气,渐渐沉稳下来,变回了原来的样子。
“让大人睡吧,”灵均说,“房统领,你跟我出来。”
房雩风紧紧握住沈苑的手放开,跟灵均出了帐篷,他知道对方有话要说,正如他有话要问。
“他在喝什么药,”房雩风一出门就皱眉,“之前去鹿北他就在喝药,隔三差五的一碗不停,说是旧疾,可怎么都不见好。”
“从四五年前就开始喝,也不是什么顽疾,医士开的只是补药,培本固元的药。只是这么多年大人没休息过,身子没养好罢了。”
房雩风还问,“什么叫身子没养好?”
灵均不语。
“有什么不能说吗?”房雩风不解。
灵均扯扯嘴角,“当年东宫之争,太子——也就是当时的六皇子,私藏罪臣之子被关押入狱整整一月,大人就被送去了驯兽场。”
房雩风喃喃道,“被送去驯兽场……”
沈相惨死,沈氏灭门,七皇子受牵连,皇后薨逝,世人皆知沈苑背信弃义当了东宫的走狗,却没人问他过得怎样艰难,一条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。
灵均道,“房统领,今天的事还望你守口如瓶,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,那就等来日,你与大人敞开心扉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“……”房雩风沉默,“我只问一句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是陛下下的旨么?”
灵均没点头,一切不言而喻。
可怖的蛇纹又浮现在眼前,密密麻麻,覆盖了沈苑白皙的皮肤。房雩风叹气,拍了拍灵均的肩,“去照顾他吧。”
房雩风走后,灵均重回沈苑身边,沈苑早就醒了,病恹恹地靠在软枕上用手指划着香炉的花纹,眉眼低垂。
“他走了?”
“是,”灵均回道,“其实,我刚看急切之心不像伪装,大人为何一直想让我去试探他呢?”
“有一些事他早就想知道,却不来问我,”沈苑摇头,“他性子执拗,忘不了上次和我起冲突的事,以后就别别扭扭地跟我说话,不怪他怪谁。”
灵均倒了水,递给沈苑,“今天把我们都吓着了。我是好奇,明明咱们袭击那晚让人查看清楚了,周围没有一个走夜路的,这消息也能传到附近的村子里去。他们是不是被有心人利用才冒险前来?”
沈苑抬头想说什么,却扯到了伤口,他“嘶”了一声,心中还有后怕。寒夜他在睡着,突然惊起,迎面就是一块石头,那男子砸了他一下见他没死,掏出匕首狠狠向他扑过来……
若不是多年来神经紧绷,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尸体了。
沈苑喝了口水,“那人,现在在哪。”
“单独关了起来,等大人明早处置。”
沈苑道,“你好像差点把他杀了。”
“是,”灵均气愤道,“我怕大人出事,脑子里只想着要他的命,若不是房统领挡了一剑,定不让他活着出去。大人打算怎么办?”
沈苑淡道,“还能怎么办,明早跟村民解释清楚,放他们回村。”
“这就放了吗,”灵均不甘道,“放了别的村民可以,只是那人实在可恶,就这么放了也太便宜他!”
“好了,”沈苑揉揉眉心,“那人没胆子下死手,石头砸下来的时候已经害怕了,他比我怕死。”
“怕死的人偏偏行刺。”灵均咬牙,“到底,我还是想把他解决了,他也不显得多无辜,这是没得手,要是得手了?”
“得手的话,那我就去死吧。”
沈苑不以为意的样子,翻个身,用手捋着滑进衣领的头发,寻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了。
灵均默默趴到床边,“以后别随便说这种话了吧,多不吉利。”
“可是人都会死啊,”沈苑背对着他说,“我比你大七八岁,说不定死的也比你早七八年。”
“哎呀!”
灵均狠狠捶了一下沈苑的被子。
沈苑大叫一声装痛,灵均就一下子跳起来关心他,结果发现他在笑。
沈苑觉得好玩,灵均也不过十几,平日装大人惯了,其实内心也是很孩子气的,比如怕死,也怕身边的人死。
“我不死,我不死。”沈苑往里挪了挪,“我要活到一百岁。”
“那我就活到一百零七岁。”灵均慢吞吞爬上床,小心地枕在他家大人的枕头上,“你说我和你睡到一起,让太子知道怎么办?”
“他上哪知道去?”
“知道了我就活不到一百零七岁了。”
“睡觉吧!”
房雩风夜里去看了行刺的人,俗名二虎的,完全就是个小孩。二虎已经吓傻了,哆嗦着一句话都不说,房雩风便命人去马厩里提那个队长过来。
队长过来看到人好好的,松了口气,但房雩风的表情并不像没事,直觉告诉他那孩子可能惹了大祸。
二虎看到队长来了,放声哭了起来。
“哭什么哭。”
不等队长说话,房雩风就难耐地打断他的哭声。他知道这孩子是被借刀杀人了,但心底不能完全不怪,一闭眼全是沈苑奄奄一息,垂死般挣扎的模样。
“你干什么了?”
“我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二虎有些神志不清,哽咽着交代,“我一个人回来看到你们被抓了,队长说,队长说,擒贼先擒王。我就摸了一块石头偷偷进来了……”
房雩风神情冷漠。
“听话,”队长摸摸二虎的头,转身看向房雩风,“他才十几岁,什么都不懂,你让他进去我来和你说。”
房雩风道,“十几岁也不小了,他伤了人,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?”
“那也是你们隐瞒在先,若不是心里有鬼,自己装作强盗,又怎会惹来祸事?”队长斥道,“好好的官队,不仅截了人家的粮食,还绑了人关起来,有这种误会难道不是活该?”
“随意听取传言,不清不楚就带这么些人过来拼命,我现在要以违抗朝廷诛杀你们,你这个护卫队队长活不活该?”
“你!”
“我不与你争辩,”房雩风用手指着他,“今日之事是有人存心作乱,你不如好好想想是谁给你通风报信。至于他……”
二虎从队长身后露出头,与房雩风目光相接,被吓得瑟缩回去,又开始小声哭起来。
房雩风慢慢走近,命手下将两人拉开。
“队长!队长!”
二虎伸了两下手没抓住,又退回角落,双手合十求饶,“我真的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,求求你不要杀我……”
“我不动你,”房雩风在他面前低了低头,“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,你告诉我,你走之前都和谁说过话,说了什么。”
二虎恐惧地看着他,“我不记得了……”
“不记得了???”
眼见房雩风要发火,水僧适时道,“房统领,他已经吓傻了,半大的孩子可能真的想不起来,不如等明天指挥使醒了,我们去请他处置?”
“你们两个不就想息事宁人吗,这是息事宁人的事吗?”房雩风皱眉道,“刺杀有了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,不找到通风报信的人,我们永远都任人宰割,下一次会轮到谁?”
“话说到这份上,房统领肯定是有怀疑的人,咱们摊开了讲,我的意思是别为难这个孩子……”
“你觉得这不是包庇?”
“那您想让他怎样?”水僧道,“把他杀了解气?那您为何要替他挡下灵大人的刀?还是说你觉得这样太便宜他!”
房雩风沉默半晌,“我也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水僧等了一会,见房雩风冷静下来,走上前去好言相劝,“他们又跑不了,何必急于发落,天马上要亮了,我们去看看指挥使的汤药,别再出什么岔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走吧,走吧。”
两个人好容易出来,瞧着折腾一宿,天确实快亮了,只是冬日晨时冷得要紧,风迎面吹过来,房雩风顿时清醒不少。
水僧过来没戴帽子,穿轻甲看起来很奇怪,房雩风瞟到他头顶上的三点戒疤,有意缓和刚刚到冲突,便说,“祥云寺是道观,也收和尚吗?”
“上京地贵,祥云寺又是佛道交融,同庙供奉,皇家只求祥瑞,不管这些个杂糅,”水僧摸摸头,“不过他们修炼时肯定不在一处,也不常往来。”
“那你怎么和朝廷……”
“我小时候在祥云寺长大,没想过以后做一辈子和尚,就去从了军,”水僧道,“戒疤已经落下了,再蓄发那地方也长不出头发,而且光着头挺凉快的,习惯就好了。”
房雩风点头,“我之前得了顶帽子,戴不习惯,一会差人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水僧痛快得应下。
“今日谢了,”房雩风叹气,“我就是想不明白,不是非要把那孩子怎样,然后也是太生气了。这还没到流杉就有人按耐不住,频频找事,前几天他们押送的粮车里面有一半是火药,这样跟在我们后面,指不定哪天就出事。”
水僧道,“或许是下马威,唬咱们的,想让咱们打道回府去。”
房雩风冷笑,“别说让咱们打道回府,没来的还在赶路呢。话说那拓霭到哪里了?”
“快了,今天就能追上咱们。”
两人闲聊了会,打算各自再去帐篷里躺躺,商量着把行军日期再拖一天来休整。
房雩风和水僧走到半路,突然想起没去看沈苑的汤药,又着急要去看,被水僧拉住,说那只是一个说辞,好让他下台阶。
但房雩风说左右睡不着,去看看也好,就独自往营地的后面走——他走着走着,就看见拓霭的马车果然到了,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在一旁站着,听医士和随行的人禀报着什么。
他眯了眯眼,认出那是太子身边叫苏台守的近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