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流杉

沈苑找来发绳将头发随便挽了,就和房雩风一齐坐下吃饭,灵均之前端过来的是一个罐子,省的他再出去盛。

他给自己盛好,也给房雩风的空碗里添了些。米粥顺着汤匙缓缓流着,在时间的空隙中偷偷用余光看房雩风。

虽然只有下巴。

沈苑疲惫地闭了闭眼,然后自顾自吃了起来,房雩风太麻烦了,他没结交过这种麻烦的朋友。

房雩风说,“沈苑。”

“啊。”沈苑低着头嚼东西。

“我以为我们应该好好聊一下?”

“他已经被处置,这件事过去了。”沈苑轻描淡写地说,“苏台守说的对,他犯了错,不应该因为他是无心之失还是什么就轻易饶过,这是纪律。”

“毕竟我们是看管不利,出了奸细,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是盗匪。”

“这是我的决定。”

沈苑说的是劫镖车。

“我知道是你的决定,我没怪你,不是那个意思,”房雩风能听懂,“所以我们至少要找到那个搞鬼的人,然后让两个人当面对质。”

“对质然后呢?一个打死,另一个怎么样?”沈苑抬头问,“另一个放了,以后再有这种行刺朝廷官员的通通放过,就说是被指使,被蒙骗了。”

“你难道和太子一样,非要一条人命?”

沈苑眉头动了动。

“因为我不能错,东宫不能错,朝廷不能错。”沈苑说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就事论事么,我只能告诉你我无能为力,这是上面的决定,咱能不因为这个吵架吗?”

“本来就应该吵一架!”房雩风站起来,“出来之前我去找你,你见了我就作揖,我们不够熟吗?我对你来说连称兄道弟的资格都没有!”

沈苑愣了一下,反问道,“我没说过和你不熟啊,我也没不和你称兄道弟,我带你去见马胜他们还不能说明什么吗?我把你当了自己人啊!”

“马胜和范洪是同僚,步者华是老师,氤娘子是你相好的,只有我什么都不是!”

“氤娘子不是我相好的!”沈苑喘了口气,又说,“你也是我同僚啊,我们一起出来办事,奉行司和止戈营是兄弟连了,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”

“我不想当你同僚,你不要把我和马胜他们放在一起,”房雩风说,“我们应该是朋友,很熟稔的那种,不是光站队,光吃饭喝酒一起讨论朝上那些事儿,你求我找眉沧舒我找就是了,你给我作揖干什么?”

沈苑说,“我不正是在求你找他吗?”

“……”房雩风心里有一股火,烧的他头顶冒烟,“行了,我跟你说不明白,我爹说的对,我和你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
沈苑也站起来了,他拉着房雩风不让房雩风走,“你过来到底要说什么,你是嫌我没和你商量就接东宫的旨了吗?”

“你也知道要和我商量?”

“我要和你商量啊!是你自己转头就走了这也怪我?”沈苑气笑了,“你不和我说话,我跟你打招呼,刚开口你扭头就跑,你给我机会了吗?”

“要机会干什么?你把我当同僚,有什么事知会我一声都算给我脸,你比我官大呗,我明天就带着止戈营走,咱们兵分两路。”

“开什么玩笑啊,这是能胡说的?”沈苑想把他拉回座位,但房雩风站着就是不动,“谨真,我给你赔罪吧,我伤你心了。”

“你什么都不和我说。”

他觉得沈苑在避着他,若有若无地避着,并不是很明显,就好像一个地标,告诉他不能再往前一步。可沈苑态度若好一点,软一点,他自是好说话的很,也不必与他闹别扭。

房雩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。

“我是真心想和你……结交,不因为你的权势地位,也不是想趁你职务之便,我不喜欢你同我做表面功夫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苑说,他将手心摊在房雩风面前,“有话咱们好好说,认真说,不闹脾气成吗?”

房雩风盯着他的手心看,“其实,我知道你是公私分明的,我只是不想……哎呀,反正你明白就好。”

沈苑晃了晃爪子。

房雩风犹豫着将手搭了上去,他接触到沈苑的皮肤,有些凉,也略显湿润,和他的手比起来显得白皙无比。

他偏过头,耳廓微红。

“你一直没告诉我你的字。”房雩风说。

“叫我淑人就好。”沈苑笑笑。

很多人说他的字起的奇怪,从前父母在世时倒有人叫,后来也就只有雁景虞了。

但是房雩风仔细想了想,说:“淑质贞亮,品性柔善,如水清澈灵秀。‘人’字落笔简净,娴静而立,自有光华内敛。”

沈苑把房雩风的手拍掉,弯唇,“你这说的是我么?”

“是啊。”房雩风肯定的说。

淑人是个多好的名字。

听闻沈苑一行人要到了,单琮从前天早上起来就默不作声。他没吃早饭,先出去街上慢悠悠晃了一大圈。手下人也知道他心情不好,忙去请了一个人,在单琮第三次路过烧饼铺的时候打破沉默。

“老板,两个烧饼。”

单琮回头,惊讶地看见身后来人,道,“北辰先生,您怎么过来了。”

北辰道,“你转悠到日落西山也挡不住奉行司过来,不如来和我吃早饭,吃完快去换你那官服。”

单琮欲言又止,最终叹了口气,“咱们这地方几十年不曾被朝廷管过,那姓沈的一来就要把流杉搅得天翻地覆吗。”

他要了碟小菜,同北辰坐下。

北辰道,“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,你总得填饱肚子再同那沈苑斗啊?”

“我不过小小郡守,他带着止戈营来就是要施压,这两日让互市停一阵子百姓已然哀声哉道,到时候与鹿北打起来,让他们去哪呢?”

“去哪里,”北辰哂笑,“去赤荷。”

“赤荷乱的不像样,早些年出乱子,大小官员无非是流放或是死罪,新任太守无一能管住乱象,已经是豪强的地盘了。”

“算不得豪强,”北辰捏着筷子,“叶氏子得长公主青眼,也并不比其他皇商,长公主把赤荷的布匹药材交由他管,只能救活他们一时。”

单琮静默着不说话。

北辰试探道,“你若有意拉拢叶氏…”

“没有。”单琮果断摇头,“北辰先生,我不可能去拉拢叶氏。也不会投靠长公主。这种话您以后休要再提。”

北辰便了然。

内心暗笑,他早该想到单琮性子执拗,定然不会向太后妥协。想当年京城英杰,谁人不晓单眉,只可惜……

北辰喝了口粥,便开始装无辜,“怪我有所不知,提到你的伤心事了,我只以为你拒从东宫,要追随太后。”

“先生也是为流杉着想,”单琮叹道,“不怕先生笑话,我本无意出来就职,家中亲人病重,作为晚辈,我只想供奉老人颐养天年,离京实乃无奈之举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北辰略低了低头。

“不提也罢,”单琮挥手道,“咱们吃饭,吃饭。等到奉行司和止戈营过来,明白告诉他们只有这些粗茶淡饭,若是胆敢有人抱怨,趁早给我滚出流杉。”

北辰啃着烧饼,看着眼前故作轻松的单琮。单琮确是一个好相处的人,为官心怀百姓,尽职尽责,为友心胸宽广,处处容人。只是没什么野心。

“你放心,”北辰道。

单琮和太后的恩怨表明他以后绝对不会投靠桓王,除了太子,就属桓王支持者众多,他逆着沈苑就是逆着东宫,以后还能投靠谁呢。

“有我在,必不会让你吃亏。没人能强迫流杉牺牲为新的边境,没有人会流离失所。”

流杉与鹿北来往多年,几近被放弃,单琮过来吃的苦不是为了献祭给别人的,现在总督府沦陷,鹿北若有野心,下一个就将是流杉。

“明日奉行司来,我有一计。”

北辰浅笑,明亮的眸子望向单琮,满是真诚。

单琮没有精力去和沈苑周旋,当然也乐意有人出谋划策。自他认识北辰先生以来,发现这人虽表现得离经叛道了些,很多时候还是很聪明靠谱的。

“北辰先生真是我的及时雨。”

单琮不愿意将流杉让出去当战区不是为了一己私心。沈苑来时心里就没有把握,如今进城,看到城堑外三十里新垦的棉田,还有新的农户轮作之法,更加笃定了单琮的态度。

“一恨兵戈毁稼穑,二惧胡马踏学堂。”拓霭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百姓劳作,深吸一口气,“太子想的也太美了,不把总督府修一修重新征兵筑墙,倒是想把那么一大片地方让出去,退回来用流杉的地。”

“你懂什么?”奉行司内不乏拥护东宫的人呛他,“只知道纸上谈兵,总督府都成什么样子了,朝廷无将可用,又派戚家的人过去吗?”

“为什么无将可用,”拓霭冷笑,“因为就是有阁下这种人龟缩在奉行司内贪生怕死。戚廖宗虽然混账,可是也是拿过战功上过战场的,你也配说他?”

“我不配你就配?一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配不配?”

“好了,”沈苑打断道,“大家立场不一,没什么好争论的。不过戚廖宗叛逃已成事实,大夫没必要为了反驳别人而特意维护,未免显得小气。”

拓霭看沈苑一眼,闭嘴了。

房雩风在后面默默看着,再一次体会到拓霭有多招人嫌,哪怕同行多日,沈苑都能平心静气地与其说话,还是不能与奉行司的他人和平共处。

其实也并不奇怪,他听说拓霭隶属奉行司的时候就十分嘴毒,说过很多人的风凉话,难怪。

单琮做太守也是清俭度日,府邸不如上京富豪后花园般大,只多两三间客房罢了。奉行司与止戈营其余人赶往流杉校场,说是校场,守卫军也不成规模,有很多人请假不来到外劳工以补贴家用。

不过有地方睡就是了。

家仆带他们看过客房,房雩风站在门口就道,“我去和大家一起睡在校场。”

“不可。”沈苑低声道。

仆从表现的一脸歉意,“之前说只有指挥使和房统领过来,我们就只准备了两间屋子,若是剩下两位大人共住一间,这三间也是够用的,未曾想……”

未曾想桓王突然又派拓霭过来。

拓霭自然知道“剩下两位”说的是水僧与灵均,也知道单琮是故意拿他开涮——他和沈苑同级,房雩风算是副使。水僧与灵均更是没得和他比。

现在拿先后顺序来点他,不过是离间,不给桓王脸面。

“本官也未曾想,提前四五天给流杉加急报信也能疏忽至此,”拓霭抱臂靠在一旁,“太守还真是忙。”

仆从陪着笑,“大人们决定吧。”

说罢便留下钥匙与洒扫佣人,自行离去了。

“他们都得留下,”房雩风拉住沈苑商量,“灵均去管账本不能跟在你身边,我得去巡边,只有水僧能护你。”

“正因为要巡边你才得睡好。”沈苑不答应,“让水僧去校场,我一个人可以。”

“我去吧,”灵均道,“大不了起个早赶过来账房,大夫与水僧一间。”

水僧来前收到的指令便是保护指挥使,若是沈苑命他让房间自然是无有不从的,只是赖着也要歇在院子或者房顶。

拓霭也没那个矫情一定要一个人一间,插话道,“你和我一间,房统领灵均一间,水僧去校场吧,我帮你看着他。”

水僧看着拓霭手无缚鸡之力的身板,略有怀疑,但还是说,“这方法可行,你们睡房间,我在屋顶就好。”

“这里不是咱们的地盘,睡屋顶被单大人知道了恐怕不好。”沈苑摇头,“可是这屋子也实在是小,三个人一间就……”

说话间,从院外便进来一个人,布衣素鞋,竟是一头及肩短发。沈苑眯起眼,想起之前听闻单琮得了一位门寮很是信任,估计是这位了。

“若是不好决定,在下房中还空些,可以住进来一人,哪位愿意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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