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上京

氤娘子早晨刚出房门,就听楼下又在热闹,她还未梳妆,一身素裙,鹅黄丝带缠绕黑发,靠在栏杆旁睡眼惺忪。

??“氤氤姐,管事让您下去呢。”

??女子在等她,刚见她出门便迎了上来。

??氤娘子揉揉脸颊,扭头问,“下头吵什么呢?”

??“是侯爵娘子的消寒会,送来一批料子要咱们去伺候,管事妈妈要您先挑,让大家伙都等着呢。”

??消寒会又称为暖冬会,参会的人数一定是九的倍数,在聚会中,人们坐炉旁吟诗作画取乐,所做的诗词字画要应“九”的典故。饮酒时,也要以“九”或与“九”相关的事物为酒令,最后还要以九盘九碗或“花九件”的便席为餐。

??这是冬至后的规矩,只是今年鹿北闹事人心惶惶,无人提及,才拖到现在。

??女子心里不是很情愿同她打交道,公事公办地说了一通,就在一旁杵着等她。谁知道氤娘子摆手道,“姐妹们自己选就好。”

??“可……”

??“你下去告诉妈妈不用管我,她不会说你什么。”

??氤娘子笑了笑,女子小声嘟囔着神气什么,自己下楼去了。她看女子走远才转身回房,从柜中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信,直到午饭才交给管事妈妈。

??管事对她行为懒散不受管教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并没有计较早晨的事,笑吟吟接过信。

??“给沈大人的。”

??刘妈妈说了一句废话,语气很是调侃。

??氤娘子浅笑道,“还请妈妈过目后让人送到奉行司。”

??从教坊出去的信件都有人监管,无外是女子们给情郎的诗,因此把控不严,管事妈妈草草对着光看了一眼就让小厮去送了。

??她拉住氤娘子的手,亲昵道,“氤氤没有看上的料子首饰,妈妈派几个人随你去买,你很久没做衣服了。”

??“氤氤还有的穿。”

??氤娘子低头看这矮小的妇人。

??妇人圆润,是个和善的性格,从不会找事,在宫里宦官下来挑刺时总是圆场说好话,很难让人冷脸相待。

??刘妈妈道,“你得沈大人赏识,要多多为自己筹谋。月例加上他赏的金银虽够你用,却也算不得长久,几年后没了年轻漂亮就什么也落不着了,你还不着急?”

??“沈大人待我很好,应该不是那种人。”

??“那也没有保障,”刘妈妈说,“他从鹿北回来有好几日了吧,只与你见过一面,还没过夜,再这么下去怎么好。你要找机会试探他,让他赶紧收你入门。”

??氤娘子轻轻摇头,“沈大人还未娶妻,我过去没名没分的。”

??高门大户有规矩,主母娘子不过门不能纳妾,她过去了也只能做通房。何况李梦绾很清楚她的位置,本就没有这个意思,正好用这个理由搪塞。

??刘妈妈只能恨她清高。

??信到奉行司已是下午,沈苑上完早朝,拿着昭和帝手谕转遍折冲府,装模作样挑选一番还是定了止戈营,房雩风带上名单跑去奉行司上报合员。

??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奉行司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,沈苑进了门就遭到事务缠身,把他丢给马胜自己忙去了。

??马胜穿着随意,满手油墨。

??房雩风诧异道,“马兄?”

??“哎,给范洪帮忙捣鼓他的袖炮。”马胜就地取材抹到衣服上,“我带你转转?”

??房雩风不着急转,揽住马胜道,“带我去看这个袖炮。”

??“呦,”马胜啧了一声,“这可是机密。”

??“沈大人都带我进来了,我是自己人,”房雩风厚着脸道,“我听说这袖炮小巧,却能杀人于无形。”

??“消息真灵通,”马胜脸上带得意之色,“若是能成,管他什么十八骑,通通缴械投降。”

??袖炮设计新颖,正是李氏耗尽心血所制,时过境迁,图纸四处流传,缺损诸多,其实不是什么机密,范洪闲来无事打出一版模型,沈苑看过竟还不错,就令他继续了。

??房雩风顺着走廊一直走,开始下地宫,地宫不比想象阴凉,也没有严刑拷打,倒是收录许多藏书,还有休息室,远远的,他瞧见步者华趴在床上呼呼大睡。

??“老爷子年纪大了,觉多。”

??马胜说着走着,推开扇厚门,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刺鼻气味,房雩风捂住鼻子看向马胜,而马胜仿佛习惯了,只是皱眉挥了挥手,率先进去。

??房雩风赶紧跟上,“这是什么?”

??“是乌。”

??“乌?”

??“新奇玩意儿,在西岚山关——”他拖着调子走前,举起一把小臂长的暗发弩,突然转身对着房雩风,砰的一下。

??房雩风的眼睛死死盯着弩箭,却见这发射出来的不是铁片,而是一枚很小的东西,速度快到他看不清,只是须臾之间就从他耳廓滑走。

??“马胜!你这小子干什么呢?”

??范洪听见动静从里头跑出来,一看这架势就心道不好,他迎上去,房雩风还在那楞楞地站着。

??“我……”马胜骂了一句脏话,扔下东西也跑到房雩风旁边,一脸恼怒,“妈的,老子明明瞄准了。”

??范洪让人取干巾来贴到他颈侧,房雩风才动了动,扭头猛的撞上两张男人的脸,吓道,“让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
??鲜红血液渗出才有了痛意,房雩风却没管这些,走向角落伸手捡起那枚暗器。

??这是铜珠。

??“好厉害,”房雩风捏在指尖看,眼底如炬,“造价几何?”

??“打我们奉行司的主意。”范洪见他无事,也放下心来,“铁器不值钱,只是图纸不菲。马胜刚刚摆弄的弩炮是半成品,且上不了战场。”

??“倘若威力够大,可一击毙命。”

??“哎呦,可别一击毙命了,这东西没准头,要真是准一点,厉害一点,房统领你就得交代在我们奉行司了。”

??他们二人现在还后怕,只是房雩风丝毫不在意,一个劲地研究这新鲜玩意。几人一同去找沈苑,范洪更加使劲地臭骂马胜,骂的马胜泪花都要出来。

??房雩风揽住他,道,“快别说这些了,马胜兄弟也不是故意的,我当找指挥使是要招待我,没成想是来告状的。”

??甫一进门,沈苑就看见房雩风颈侧的口子了,他也跟着责备,怕房雩风心存芥蒂,现在看来倒是多虑。

??他便安抚马胜几句,也不让范洪再发作,适时递出信笺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,“来看这个。”

??房雩风不是主人,自然不能伸手,他等范洪展开密函,才凑过去扫了几眼。

??范洪细细看过,道,“内阁妇人的聚会,我等干涉不了。”

??奉行司作为政治机关,小聚会一向是要避嫌的,然而氤娘子能送来消息,可见暖冬会没有那么简单。

“眼看着大人即将动身,这种节点会有什么事?”

??“领旨前便频频受阻,才要小心提防,”马胜正了神色,道,“我去找有帖子的带我进去。”

??“那谁会收到暖冬会的帖子呢?”

??三人思索一番,齐齐将目光投到了房雩风身上。

??房雩风指着自己,“我?”

??范洪笑道,“侯爵府设宴,到时各家公子小姐都会前去相看,你也跑不了。”

??“那,”房雩风呛了一下,“那,要我带谁进去?”

??他说完,偷偷看了眼沈苑,沈苑看到他看自己,也装作没发觉,道,“我那日有事,马胜跟着去看看吧。”

??“好嘞。”

??房雩风抿唇,收回视线。

??

??侯爵娘子会选日子,上京接连晴天,风也小,沈苑喜欢这样的天气,在那之前定了位子,拉雁景虞同去茶楼看戏。

??茶楼老板是戏子入赘,当年在上京城内也掀起好大的风波,如今十几年过去,鲜少有人再想起,渐渐的也出来唱几场。

??沈苑与陈立秋打过招呼,领雁景虞上楼了,他们的厢房在二楼靠窗,从望台看下去正好对着戏台。

??戏台已经聚了吹拉班子,调弦游刃有余,一边说着俏皮话,不忘向客人卖乖,要瓜子来磕。

??“你瞧,那个拉二胡的老者,他年纪大了,还爱喝酒,常常跟不上拍子。”

??雁景虞便顺着看过去,嘛老头果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酒馕,趁别人不注意灌了一口,又迅速观察着周围,见没人发现,心满意足的笑了。

??他便也忍不住弯了唇角,流露出温和的神情,同时向左侧依靠,与沈苑手臂相贴,指尖勾在一处。

??沈苑看戏看得认真,由着他在外面胡来,直到雁景虞越来越放肆,才扭头抓他个正着。

??“无聊忍着。”沈苑捏他。

??“我在听,”雁景虞盯着他,“你这样拉我,才让我心猿意马。”

??沈苑刚想说什么,却嗤笑一声,嘲道,“也拉不了多久了。”

??雁景虞顿了顿,没明白他的意思,就在下一秒被送开了手,指尖一空,没来得及皱眉,却听身侧有人羞怯地唤他。

??“殿下,殿下?”

??苏台守上前一步,将人挡在身后,纠正道,“小姐,这是我家景公子。”

??女子脸一红,行半礼,“小女宁国公府南宫兰,请景公子安。”

??雁景虞这才正眼看她,“南宫小姐。”

??南宫兰心中欢喜,没想到在这能看到太子,但不想表现得过分,只好安奈道,“去年宫宴,小女献曲,公子赞过——素琴铮铮如玉石……”

??南宫兰通音律,弹得一手好琴,在柳贵妃生辰宴上大杀四方,贵妃有意让两人亲近,特意请评。

??雁景虞记得那日宴上还请了教访乐伶,沈苑等家臣与他们隔着面屏风,谈笑间,听见那边起哄,说沈苑与氤娘子情意绵绵,当场喝起了交杯酒。

??思绪回笼,雁景虞淡道,“小姐莫怪,实在是记不清了。”

??南宫兰只得强颜欢笑。

??“坊间不知公子名讳,竟如此冒犯。”

??“同字罢了,不必追究。”

??“公子深明大义,乃是大肃之福。小女今日与兄长同行,不想与您巧遇,实属兰儿之幸。望公子珍重身体,多添些衣裳。”

??“多谢提醒。”

??“事务繁忙也要劳逸结合,若公子愿意,兰儿便毛遂自荐,陪公子一道……”

??“嘘。”雁景虞竖起手指,“南宫小姐噤声罢,我们还在听戏。”

??楼下还唱着,雁景虞应付她不想多说,南宫兰这才发现雁景虞身旁还有一个人。

??沈苑被点到,只得侧身过来颔首,南宫兰后知后觉地对上沈苑的目光,窘迫地安静下来。

??

??沈苑回府已晚,住宅清净,府中杂役不多,偶有暗卫来借住,他简单梳洗后,竟被房雩风找上门。

??“冒犯了,”房雩风低头过了卷帘,跟他进屋,“本是过几日找你,刚刚打马从外头过,见门口没灭灯。”

??沈苑笑笑,与他坐在矮塌上,“丞相府与这儿可不顺路。”

??“是不顺路,我无事驰马,转了上京好几圈,点大。”

??“与忖西相比是小了。”

??“对,”房雩风喝了口茶,“你不常住这里?”

??沈苑摆手,“当客栈落脚。”

??“奉行司外出频繁,屋子都没人气了。”

??沈苑便拄着头笑。

??他其实没立刻进来,在外头的屋檐上蹲了一会,发现偌大一个府邸竟没有守卫,他看见沈苑身着素衣在风中舞剑,一招一式都是杀招。

??沈苑用指甲翻着炉灰,“房统领还有话讲么,在下还想睡觉。”

??“来找你时做了说辞,现在忘了。”

??沈苑抬眼,“有什么说什么呗。”

??“是这个道理,”房雩风耸肩,“可丞相让我三思而后言。”

??“丞相教的不错,你学的不好,”沈苑摇头,“有的事张口就问,打人一个措不及防,有的事支支吾吾,露了马脚。”

??房雩风挑眉,“我何时支支吾吾?”

??“流杉太守单琮,会试一举成名,是眉沧舒同窗知音。”

??“你……”

??轻薄的笑音从沈苑喉中滚了出来,他忍俊不禁,看着房雩风变换脸色。

??“你这是投机取巧,”房雩风微恼,“好端端扯别人做什么。”

??“是么,那日我与范洪提及此事,你莫名转头看我,我还以为你有话要说。”

??“……”

??房雩风沉默片刻,却见沈苑已站起身与他行礼作揖。

??他低下头,心想这屋子当真冷透,才升的火盆抵不过寒气,还险些被沈苑带起的风吹灭。

??他来的真不是时候,若他此时不在这,沈苑也许就不会谈公务,不会屏退灵均,更不会无趣了。

??“我厚着脸皮,请房统领引荐眉公子,一面足矣。”

? 房雩风没有伸手扶他,着实不想受。

??沈苑诚恳道,“眉二公子贵为驸马,行迹隐蔽,奉行司早在一月前就抵过拜贴,一直没有回应。此去流杉,若能得二公子指点,将会顺畅许多。”

??房雩风摇头,“二公子甚少外出。”

??“二公子受人制肘,奉行司也不是强人所难,朝堂不缺方便的路,你何不卖我一个人情?”

??房雩风仍是摇头,“我人微言轻,怕撑不起奉行司的恩惠,我看流杉一行也不必了。今日无意叨扰,是在下唐突,告辞。”

??沈苑疑道,“房统领?”

??房雩风站起身就要走。

??“且慢,”沈苑追上去,“房统领,你为何?这是皆大欢喜的事!”

??房雩风头也不回。

??“房统领!”沈苑看他越走远远,靠着门喊道,“谨真!”

??停下脚步。

??房雩风叹口气,回身看他,“沈苑,沈指挥使,你非要这样吗?”

??“房雩风可以依靠族荫过活,止戈营也如此吗!折冲府是太后一手遮天,当初选拔入伍的将士多半驻守城门,军功恩赐向来轮不上,只看其他营,哪位出去不是被捧着奉承,你还看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?”

??“若为一己私欲供他人趋使,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,”房雩风道,“指挥使,朝中有御史视你为眼中钉,为人走狗有损东宫声誉,我不过入朝几月,听到的话就真假参半一箩筐,你现在和我讲道理,觉得我会信几分?”

??沈苑冷笑,“你房雩风若是听信谣言之人,那就当我看错了你,我这一生都做不了君子,就算有报应我也认了。”

??“君子量迹不量心,你是重臣,日后收敛些性子也不会得罪太多人。”

??房雩风不再管他,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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