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上京

暖阁备好了晚膳,灵均喜欢的那道糖渍萝卜也在,蹲在小厨房请师父多做了一些。手下女使忙完通通去后院休息,在屋里做女红,或是写信。

沈苑喝几口热茶才觉好些,面上终于有了血色。

“步先生说你穿了单衣乱逛,可我每回见你,你都好似穿的很暖。”

雁景虞站在他身后,为他解着发带,墨发垂落,搭在沈苑肩侧,柔顺泄出。

“他见我时恰好不是。”

沈苑靠在雁景虞腰腹上,茶杯搁下。

雁景虞指腹摸过他下颌,将他下巴抬起来,“步先生拉着淑人跑,是因为静王?”

“是也不是,”沈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,轻声细语,“他怕你要我的命。”

轻描淡写一句话,周遭却一瞬间沉寂,与此同时,一股熟悉的压抑弥散开来。

雁景虞抚摸着他的脸颊,缓声道,“他真是多虑,奉行司是我送你的礼,你收了便是你的。淑人的命的我自是珍惜万分,我的命,淑人想要,也给的起。”

“吓死我,”沈苑苦笑,“我不要这骇人玩意儿。”

雁景虞却仿佛叹了口气,指尖覆上沈苑的下唇。

风被挡在暖阁外,呼啸着在天地间游荡,孤云落照,屋檐盛着前日的雨,映了天色。

他溺在塌上,半生半死。

灵均板正地立在院外,路过女使同往常一般同他打趣,他也不理,只端着一副阴沉的样子。苏台守指使下人伺候热水,回来就看到他跟个活阎王一般当门神,气不打一处来。

“臭摆脸,”苏台守道,“谁惹你了。”

“活干完了吗,少管我。”

“闲的没事干出门溜达去,这儿不是你们沈府,谁逼你站着了?”

俩人在一块各自瞧不上,拌嘴是常事,沈苑披了外衣出来,正瞧上一出好戏。

他靠在门边道,“又吵什么呢。”

“他吃炮仗了。”苏台守道。

“我吃你……”

眼看又要吵,沈苑拽了一把灵均,灵均被扯了一下就不说话了,委屈地看沈苑。

沈苑道,“他年龄比你小,你和他吵什么。都是自家兄弟,让让弟弟又不少块肉。”

“别老护着苏台守,让你惯的脾气都大了。”雁景虞坐在屋子里头插话,他喝了口茶道,“每次他们拌嘴,你都先揪大的说教,真不公平。”

“倒也没有。”灵均嘟囔。

雁景虞笑了,“有人替你撑腰还不要。”

灵均看了眼沈苑,又看苏台守,苏台守是假怂包,沈苑一出来就鹌鹑似的可怜,他心中翻了个白眼,不情不愿地拱手,“弟弟,哥哥错了。”

苏台守乐意唱兄友弟恭,“弟弟也有错。”

沈苑忍俊不禁,打发兄弟俩下去歇息了。

李府绝从阆中来,拒了大家的洗尘接风,先约沈苑议事。奉行司内步者华最长,再者便是李府绝,然李府绝注重礼数,不像步者华一般以老师自居,每见沈苑必作揖,沈苑回礼,忙不迭请他坐。

他不耽搁时间,开口便道,“指挥使拿了陈轩?”

沈苑点头,“陈轩受徐浩洲折辱,只剩一口气,我把他提到地牢去了。”

“徐浩洲现在是肆无忌惮。”李府绝冷哼,“你若是想前往流杉,最好先从陈轩嘴里套出话,他在秦山出力多年,肯定不止与总督府有来往,单琮那边能允许市贸也是获了利的。”

“单琮不好做,几乎全靠流杉互市过活,前去封禁是断百姓口粮。若不是范洪查出鹿北那批军械,咱们连去的名头都没有。”

流杉比鹿北总督还要北,距离北蛮旧部更近,地区人口流动宽松。不少外族人与流杉落户,治安不严民风彪悍,实在头疼。

李府绝沉吟道,“流杉城马道空泛,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
沈赋城当年去赤荷便有人推波助澜,引导百姓仇视,甚至波及衍东周围的堪平,漠水等地兴起宣讲,阔轮朝廷,一时间乌烟瘴气。

“当年世态炎凉,先生与祖父有苦难言,如今流杉成为第二个赤荷,而我沈苑不做第二个沈相。”

沈赋城爱惜名誉两袖清风,内阁三十余年清廉雅正,寒士也登高堂。太后栽赃陷害谋杀宰相,满朝风云再起,死者近百。

而沈苑就不同了,他政权在身,不妨拿捏起架子,要的就是让人心生忌惮,不敢在他头上撒野。

李府绝见他有自己考量,便不再多说,只道让沈苑安排妥当。沈苑又道,“先生不如见见陈轩,陈轩作为祖父学生,与您是同窗,见到故人兴许会松口?”

“我哪有这份颜面,”李府绝苦笑,“当初与他谋事,谁料他是如此下场,除了唏嘘再无其他情分。”

沈苑垂眼,“我想,给他条活路。”

“勿动恻隐之心,”李府绝却摇头,“给他个痛快就足够,陈轩为人是不出差错,可身世坎坷,恐不会一心效命。”

陈轩是残留在朔丰年间的老旧丝线,织就过一匹流光溢彩的岁月,也被困在年华之中,再也没能走出。

沈苑没想到李府绝不见故人,还劝他痛下杀手,只点了头不知说什么。

李府绝又道,“提他入府只为保他一时,太后那边若真想动手,我们也无可奈何。就这么到年后,若还嘴硬,不必再留……你可还记得衍东水患?”

提起衍东水患,沈苑罕见沉默。这是好几年前的事,奉行司内谁也不提,已成了默认的禁语。

沈苑知道李府绝想说什么。

“那孩子没什么心眼,被害得家破人亡,大家都有目共睹,才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”李府绝道,“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他人的善良之上,愚蠢至极。”

“人力不若牛,走不若马,然牛马为人所用,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。陈轩有,而且他不信任你,不会想到你是真的给他活路,最好的办法就是咬紧牙关,让自己还有活着的价值。其实,你已经可以舍弃他了。”

沈苑心绪万千,“谢先生提点。”

雾里有人,叮叮当当地走着,雁景虞掀开一片白茫,望向前方。那人面容模糊,回过头歪了歪嘴。

“别跟着我了。”影子笑,“你再不睡,明日又头疼。”

雁景虞未语,盯着他看。

雾气好似在侵蚀雁景虞的手臂,他动了动腕,感觉到一股不甚明显的困意,血液却是冰冷的,反复压迫他的神经。

影子浑不在意,摇摇头继续向前走,衣摆牵动起一阵阵铃铛的响声,和话音一起,一个劲往雁景虞耳朵里钻。

“……”

他警醒一般,追问着,“铃铛,那是我的铃铛……你为什么拿着我的铃铛?”

影子不理雁景虞,蹦跳着跑了起来,铃铛原来系在影子的脚踝上,他悠哑地念着那段词,他吟得很陶醉,如痴如狂,在大雾中像一个疯子。

雁景虞受不了了,他猛的拉住影子的衣袖,喝道,“把它还给我!”

“我的!”影子不给,同他拉扯起来,一时没说通,竟上嘴狠狠咬了他一口,“抢人东西?太师怎么教你的!”

雁景虞吃痛,痛到眼睛里有了泪花,他眨了下眼睛,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脸。

还未脱去稚气的下巴略尖,这张脸在从前总是配上一副玩味的神情,目光很直白,直勾勾地瞪他。

雁景虞嘴唇抖了抖,喃喃道,“……你为什么又来了……”

“滚,”影子挥袖,一把掀开雁景虞的手 ,像是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,仍是笑嘻嘻的,“快去睡觉,这铃铛是我的,你已经没有了。”

“我有,他只给我了一对,我放着好好的,就在书房的匣子里。”

影子嘲讽道:“自欺欺人,你早就把它扔到了白岭,你有多久没去过了?”

“白岭……”雁景虞徒然忘了这个地方,咬文嚼字半晌,才想起那满山的白梅,和山腰处的宅子。

影子大怒,狰狞出一副半人半鬼的面具,遂又变模糊,声音扭曲尖锐,“你要死,你要死,你什么都忘了,你守着你那权势,你要死!”

他大笑,双手狠狠掐住雁景虞的脖子。

惊醒。

雁景虞睁眼,帷帐已经被拉开,漆黑夜色中没有点灯,沈苑带着沐浴过后的熏香靠在一旁,床头重燃起安神香,在月光下游荡。

梦中影子的存在如此真实,雁景虞捏了捏脖子,还没从窒息中脱离出来。他坐起来,略带惊恐地望向沈苑。沈苑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拍雁景虞的手,可自己的手又是冷的,每落在他手背上都有一片舒服的凉意。

雁景虞出一身热汗。

“你怎么……还没睡。”

雁景虞清清嗓子,捉住沈苑。

沈苑掀起眼皮瞧他,“上早朝。”

早晨天黑,雁景虞以为还是晚上,他偏头看向窗外,模糊见灵均果然已经收拾齐整,端着官袍正候在门外。

“做噩梦了?”

沈苑靠近,和他拥在一起,雁景虞贴上沈苑削瘦的骨,手不住地收紧起来。

“很难受,”雁景虞摇摇头,“醒了也记不清……我好像这样很久了,总觉得在忘记什么事,淑人……”

沈苑拢住他脑后的长发,安抚道:“我在,我在,别自己吓自己,你记性好的很。”

真的吗,雁景虞怔愣着想。

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温存,这几天赤荷的人手就得定下来,按道理奉行司齐整行伍的名册应该送到他这里过目,可前几日阆中运河出了问题,各级官员一层层递上来折子要求派人策辅,正是着急的时候。

想到这里,雁景虞不知为何面容一滞,神色便冷静下来。他抿唇,再度感受沈苑的怀抱,将其拍了拍,拉开距离。

原本贴在腰侧的手挪开,沈苑颔首站了起来,扭头向外道,“灵均,伺候早朝。”

“是。”

只听外头的人应答,带着一众人进来,开窗通风,洒扫庭除,灵均将敷面的白巾递来,雁景虞接过,抬眼问道,“苏台守呢?”

“长公主传召,半夜就走了,”沈苑顾左右而言他,话音一转道,“听闻阆中叶氏最近有些动静,走投无路,竟求上宫里。”

他绕至雁景虞身后为他整冠,“叶氏该着急,长子叶峻熙在礼部混职,近些年想做生意也商路不顺,难道是……”

“不会,阆中有人盯。”雁景虞闭眼道。

既不愿意说多,沈苑识趣的不再问,他熟稔地替他整理好衣冠,轻轻捏了捏黑乌金簪。

灵均知道苏台守受长公主传唤,今日不在,所以格外忙,他感慨幸亏沈府人少,否则他这个内侍也不得闲。

皇宫路上,沈苑在马车内闭目养神,低声与灵均说着话。灵均与苏台守虽偶尔拌嘴,关系却不至不好,半夜里苏台守出府,说是长公主传唤,私底下却还去了一趟户部。

灵均也不是偶然撞见,他们在耳房过夜,一方起来另一方就会被吵醒,苏台守被叫醒时他有所察觉,趴在桌上没有出声。

可桌面传来敲击声,苏台守有意无意将护臂搁在上头,随口发牢骚,“你睡着吧,我这又得走了,长公主传,烦死了。”

灵均只好把头抬起来揉眼睛,“啊…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“今晚回不来,你得替我伺候着,”苏台守卸下腰牌丢给他,“院里女使小厮认识你,这东西套车用。”

“行。”灵均二话不说把腰牌收了。

这腰牌调令府兵和车马,苏台守肯给,定是有雁景虞授意,沈苑将腰牌捏在手心看了看,顺着窗递出去。

“他给了你就拿着,不问你要就不着急还,”沈苑淡道,“宫里怎么说。”

“说是没见过叶俊熙。”

如果叶家着急想搭上长公主,也做不出这种暗度陈仓的丑事,至少也是找个像话的名头去牵线,那眉沧舒该如何自处?

沈苑吸了一口气,眼眸深沉。

教坊司承袭前朝制度,在皇宫中设内教坊,培训宫中宫女,让她们学习宫廷歌舞乐器,以供庙祀宴飨之用,同时也收押一些罪臣女眷,氤娘子便是如此流落。

坊间传闻,氤娘子原名李梦绾,是浮雕名手李氏之女,李氏冲撞贵人被发落,李梦绾便被送进教坊。此女弹得一手好琵琶,容貌又佳,很快得沈狗青睐。

事实与传闻大差不差,氤娘子背后有沈苑撑腰,日子过得自然比别人舒心。教坊的女子私下很是羡慕她,也想找一个稳定的靠山,只是上京达官贵人比比皆是,如沈苑长情的竟一个也没有,只叹氤娘子命实在是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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