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文昌县城区从大清早开始,天空就泛着阴沉,入目皆是灰色调,空气都是潮湿的。
阴天不比艳阳天,因为随时会下雨,大街上,人影只有寥寥几个,连猫狗都缩在了屋檐下。
杂货铺的门则是照常开启。
张水清窝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在撇着苍蝇拍,当玩具一样将塑料网弯来折去。店里的角落燃烧着蚊香,张水清特意把它放的远远的,免得熏着自己。梁笗今天没有出门,吃完早饭之后,她就回了卧室。
张水清想,她或许是在构思新的画作。
梁笗的灵感总是很多,每篇画作都很成熟,画风独树一帜。没有过分写实的无聊,也没有炫技的虚浮,而是有一种直击人心灵深处的荒诞美感。
张水清喜欢梁笗的画,不仅仅因为她也存在于那些画作之中,而是深爱艺术的人,处于内心深处的纯粹赏识和艳羡。
天色灰蒙蒙的,早晨不像早晨,傍晚迎接了傍晚。看不见的夕阳落下之后,是看得见的灰青色的天。
晚上,到了吃饭的时间,梁笗从楼上下来。张水清听到脚步声,转头向她问好,梁笗颔首,看了眼张水清,她道:“吃饭了吗?”
张水清弯着眼睛笑:“还没呢,一起?”
梁笗点头。
两个人往学校的方向走,八点多的时间,摊贩没有太多,提前开学的高三学生在上课。找了家麻辣烫,两个人分别点了碗。等待的期间,张水清看向梁笗,她好奇地问对方:“你之前经常在家里吗?”
梁笗摇头:“不怎么回来,都是在外地。”
“哦,那你们竞争压力大不大?”
“闯出来了就还好。”
张水清嗯了声,梁笗看着她的神色,问道: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压力大不大?”
张水清笑了:“我有什么压力大的,小县城里,没什么竞争,吃饱穿暖就行了。”
“之前你说你在写东西,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这样一说,确实是有点压力的。”
梁笗嗯声,抿唇,半响,她道:“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,对身体不好。”
张水清听到她的话,扬唇道:“很会关心人啊?”
梁笗听着眼前人清脆的调笑,低声道:“没有,只是有感而发。”
张水清琢磨了下“有感而发”,问道:“你以前也有压力很大的时候吗?”
“嗯,以前经验不丰富,构思在脑海里,画功却不足以支撑,导致很多灵感流失,那个时候,心里很有压力,但是现在都好了。”
“挺好。”张水清笑眯眯道,“苦尽甘来。”
“不算。”梁笗道,“我其实算是幸运的,没觉得自己吃了很多苦。”
“喂,你这样说话,可就让人有些嫉妒了。”
“有吗?”梁笗愣愣道。
“没有。”张水清咧嘴笑,“逗你玩呢,希望你能永远都有灵感,画功也永远能支撑起灵感。”
梁笗笑了:“谢谢,也祝你得偿所愿。”
“借你吉言!”
两碗麻辣烫亦步亦趋地端上来,一碗番茄口味,一碗藤椒口味。沾碟也是不同口味,张水清那碟麻酱比较多,梁笗那碟辣椒油比较多。
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依旧很安静,张水清吃饭的时候翘着二郎腿,吃美了,小腿一晃一晃,脚尖不小心踢到了梁笗,她立马道:“不好意思。”
梁笗收着腿,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又看向张水清的麻辣烫,“你吃那些,能吃饱吗?”
梁笗的麻辣烫除了蔬菜肉丸,粉面也多,而张水清的麻辣烫里几乎没有面食,只有几根宽粉,其他的多是蔬菜类的菜品。
“能的,看着少,其实挺饱腹的。”
梁笗嗯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但是回程的路上,她买了两块巧克力蛋糕,递给了张水清一块,并道:“分享一下。”
张水清接过蛋糕袋子的时候,梁笗的指尖和她的指背碰触了一下,一两秒的时间,陌生的温度在指背蔓延开,张水清手指停顿了一下,而后收着手道:“谢谢。”
张水清把手收回之后,梁笗的手指也微蜷着收回,连带着整条胳膊垂在身侧,手掌贴着裤腿,她的大拇指摩挲着跟张水清碰触的食指,那处指尖酥麻麻的,就仿佛刚才过电了一样,让她的脑海突然迷蒙了起来。
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张水清。
张水清的头发没有用发绳绑起,而是用发夹夹住,随意地盘在脑后,两边鬓发松散着,风一吹,像是香水百合在迎风飘扬。
收着手说谢谢的时候,她在笑,卷翘的睫毛跟着红润的嘴角同时弯起明亮的弧度,就仿佛她的身上正洋溢着和巧克力蛋糕一样的香气。
而随着话音的落下,她的笑容收起,如同巧克力蛋糕被封在了盒子里。
注视着张水清,梁笗的心里漫着一股难言的微妙情愫,她一直觉得张水清的形象更像是枯枝,但是现在她觉得,枯枝也是有明朗的夏天的,而这夏天里还漫着一股芬芳的清香,让人忍不住地轻嗅着。
“不用谢。”收着视线,梁笗勾着巧克力袋子的指尖弯起弧度,宛如卡扣一样锁住袋口。
就像她刚刚想锁住张水清的笑容一样。
快到九点半的时间,学生的晚自习要结束了,学校门口的摊贩又变得多了。琳琅满目的,摊贩小车上挂着的照明灯,一排排的,就像是天上的星星。
今天是阴天,夜晚的天空没有星星,只有灰黑色天空里的白闪卫星和地面的灯光相得益彰。
一路往杂货铺,张水清和梁笗并排走,走着走着,梁笗的视线停在已经废弃的加工厂。
九几年的加工厂,一圈低矮的石灰墙围着,大门锁着,门口的保安亭已经无人工作。经历过沧桑岁月之后,厂房建筑的外立墙面,白漆在日晒雨淋中掉落,露出里面苍老的粗粝墙面,楼房外侧的铁楼梯也已经锈迹斑斑,高架上贴了亮眼的危险标识。
注意到梁笗的视线,张水清道:“对这里的建筑感兴趣?”
听到张水清的话,梁笗视线从钢铁上移开,扭头看着对方说:“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,进过这家工厂,只不过记忆里没了很多印象。现在再看,就觉得跟印象里的样子好像有了一些出入。”
她来过这里?张水清心里有些惊讶,不过想了想,梁笗也是文昌人,来过老城区实属正常,更何况,加工厂以前很有名。
于是,她随着梁笗的视线抬眼看了看加工厂的建筑,小时候的繁华记忆在回想中翻着古旧的篇章,记忆随着现实一起斑驳,让她的眼神里不免带着几分怅然。
“是啊,小时候觉得加工厂是庞然大物,是能把人吞噬的森林,现在长大了再看,才发现它原来一眼就能望到头,比记忆力要显得矮小很多。”
张水清感慨地说,说完又看着梁笗,笑道:“不过也可能只是我们变大了,而它的本质其实一直没有改变。”
听着张水清的话,梁笗带着认同地点头:“它确实比我印象里小了很多,而现在又有些破败,看着就仿佛从没见过一样,不过抛去斑驳的外立面,它的本质确实从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。”
梁笗说完这些话,看了一眼张水清。
她突然发觉,张水清给人的感觉也似乎这般。起初看过去像是摇摇欲坠的花骨朵,再看去时她乘着阳光在花海里笑得健康明媚,可是仔细看向她的眼底,那明媚里还是藏着一抹经久不衰的哀伤。
梁笗不是喜欢给别人下定论的人,也不喜欢揣测他人的性格如何,但是张水清对她来说有点不同。过往她的灵感来源大多是景色和动植物,只有这次,她的来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不免的,她总是想要向对方投之以深思的目光,想去剖析对方是个何种底色的人。
现在,借着不算深的交际,梁笗暂且觉得,张水清是一朵含着悲伤的向日葵。
梁笗的内心想法,张水清无从猜测。根据天气预报,今晚可能会下雨,回到杂货铺后,她先检查了货架底层的物品,将容易潮湿的放到了储藏室的高架台上。事实证明,她的举措是正确的。
接着阴云,文昌县迎来了连周的阴雨天。白天下完小雨,夜里下大暴雨。天气的原因,把每个无所事事的人都困在了家里。杂货铺自然还是照常开门,毕竟下雨天,也会有人打着伞来买东西。
夏日的雨天蚊虫多,蚊香点了两盘。一盘放在南边的楼梯角,一盘放在杂货铺的西北角。
柜台旁的摇头扇开到二档,驱散着室内的部分潮湿气息,在货架的身影里穿梭,张水清认真检查着杂货铺各项物品的存货,闲来无事,梁笗便拿着存货单帮着她清点货物。
清点完之后,张水清从冰箱里拿出两支巧克力味道的冰棍,她递给梁笗,梁笗伸手接过。室外雨丝连绵,张水清坐在摇椅里,梁笗坐在她旁边的圈椅里。
两个大人吃着雪糕,颇有闲情逸致地看雨景。
“你喜欢阴雨天吗?”半响,张水清吃完冰棍,嘴里咬着冰棍棒,好奇地问梁笗。
梁笗不置可否:“看情况吧,有时候喜欢,有些时候会感到烦闷。”说完,她问张水清:“你呢?”
张水清仰躺在摇椅里,看着天花板的灯泡,道:“还挺喜欢的,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,就像人生一样。”她说着话,伸出手掌,五指分开,半眯着一只眼,从指缝里看雨水,又好像是在接雨水。
“不过闷燥的时候,偶尔确实会有些心烦,感觉雨水都闷在身体里了,还挺让人窒息的。”
张水清放下手,扭头看着梁笗笑。
她的语气很平和,笑意也平和,平和到整个人的气息都是淡淡的,说话的嘴角扬着不轻不重的弧度,黑色的眼瞳里是从屋檐掉下来的雨,睫毛缓缓扇动着。
莫名的,梁笗感觉张水清这个样子仿佛要变成蝴蝶飞走了一样。她瞧着张水清的笑脸,从对方秀挺的鼻尖到扑闪的睫毛,两秒的时间又收回视线。
半响不说话,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安静下来。
空气很安静,梁苳的心脏薄膜却总是跳动着张水清刚才的模样。神态轻飘飘的,要飞走的样子。雨声好像让空气变得烦闷起来,梁笗抿唇,鬼使神差的,她伸手抓住了张水清的摇椅。
手腕带着力气的,用力稳定住摇椅的晃动,好像这样。雨声就不会让人感到烦躁了。张水清的蝴蝶翅膀也不会飞走了。
然而张水清喜欢晃动的感觉,椅子停止摇晃之后,她低着头,看了眼梁笗攥在摇椅的手掌,冲着对方轻轻笑说:“梁笗,把手放开好不好,摇椅都不晃了。”
闻言,梁笗失神地松开手,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举措,她低声对着张水清说了一句抱歉,然后轻轻摸了摸心脏,她不知道方才的思想是从何而来,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措。她的心里还是闷闷的。
是因为下雨天吗?是因为雨声吗?
梁笗的思绪像是生了锈的齿轮,咯吱咯吱,链条也在迟钝着。
张水清看她愣神,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嘿,在想什么呢?”
在面前晃动的手很苍白,就像是躺在病床上羸弱许久的病人,思绪停止转动,梁笗无意识地盯着张水清的手,总觉得这只苍白到透明的手,触碰起来肯定会很凉,也觉得这只手,或许应该生动的,单独出现在画作里。
“梁笗?”
在张水清再一次开口喊她的时候,梁笗回神,视线相对,她想开口解释,结果启唇的那刻发觉喉咙有些干涩,轻咳一声,面对着张水清,她抿唇道:“刚才在走神,不好意思。”
闻言,张水清面颊上的疑惑消失,她笑着道:“没事的,出神很正常啊,我就经常这样,很能放松大脑。”
听到张水清的话,梁笗目光忽闪着嗯声。外面还在下着细雨,雨丝倾斜,淋到了门口的门槛上。猛地,梁笗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念头:**,代表着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