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散步

大概是吃药的缘故,张水清很快就困了。

她坐在沙发里拿着书,上眼皮像是灌了铅似的,不停寻摸着下眼皮,书籍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,一撇一捺落在眼里仿佛长了腿,有的还在漂浮着乱窜。

精神实在不济,张水清揉了揉眉目,合上书页,夹上书签,把书放在茶几下面的储物架上,她从沙发上起身,盘腿时间长了,脚有点麻,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,还好及时伸手扶住沙发上的靠枕稳定身形。

真是尴尬。张水清摸了摸鼻子,偷摸看向梁笗,而恰好的,梁笗也在看她。不知道对方看了多久,对上视线,张水清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,手指则是尴尬地扣着靠枕,道:“我有点困了,先去睡了。”

梁笗看着她,嗯声道:“晚安。”顿了顿,她又道,“你走路的时候慢点,吃完药人可能会很晕。”

啊,她看到了。意识到这一点之后,张水清看着梁笗,嘴角不自然地扬起,接受对方的好意,并解释:“没有,刚才就是绊了一下,不过还是谢谢啊,吃完药确实挺困的。”

给自己正名一番之后,不管梁笗信不信,张水清自己心里是舒服了。

跟梁笗再次道了晚安,张水清拖着软趴趴的身子进到房间里,关上房门,径直往床上一趴,甩掉刚才当着别人面差点摔跤的微妙窘迫感,她裹着被子,拉了拉枕头,脑袋缩进被窝,借着药效发作,她很快睡着了。

到了深夜,张水清感到有些口渴,伸手按亮床头灯,她迷蒙着坐起身,半睁着眼,端起床头柜上的茶杯喝了半杯水之后,口舌的干燥感压了下去,抬手擦了擦唇面沾染的水渍,闭上眼睛,她又歪斜着身体,跟无骨动物一样钻进了被窝里。

张水清睡觉的时候枕头像是摆设,她的脑袋总是循着舒服的位置压在被角上,被空调风吹得凉飕飕的枕头被遗弃,张水清侧身蜷着窝在被子里寻求温暖,借着方才的半睡半醒,她很快再次进入睡眠。

随着张水清的再次入梦,过了没多久,她的房门口多了一层影子,那层影子在外面轻轻地推开了门,进了张水清的房间,然后走到了她的床边,用手背轻贴着,摸了摸张水清的额头,温度不烫,影子又把手蜷着收回。

难得一夜无梦,到了第二天的清晨,张水清脑袋清醒了不少,没有了昨日昏沉的感觉,身体也不疲乏。胳膊抬起,也不感觉酸疼。她琢磨着,感冒应该是好了。早睡早起,精神爽快。生病了还挺好,吃完药就睡,不用遭受夜晚的折磨。

张水清喜滋滋的。

随手理了理毛躁的头发,扣上睡开的睡衣纽扣,穿上拖鞋打开房门,毫无预备的,她和对面人正面相撞。

“早啊!”顿住往前走的身体,靠在门沿,张水清微抬手,精神饱满地打招呼。

张水清刚睡醒的时候,脸有些肿,不过她太过消瘦,脸颊皮贴骨的,如今早起脸颊微肿的样子,反而让她变得有些健康。头发随意扎着,发丝毛茸茸,跟人打招呼的时候,眼睛笑得弯起来。

梁笗看见她这样,就知道她病好多了,视线落在张水清弯起的眼睛,她道:“早。”

“要不要一起去吃饭?”有了昨日察觉到的面冷心热,张水清看着梁笗,试探着问道。

梁笗看着她,眼睫微垂,想了想,点头:“好啊。”

两个人出了杂货铺,往右手边走,那里有一家早点摊,属于文昌街的老字号。一碗荷叶粥,一碗撒汤,两屉包子。坐在店里,张水清本来还想搞点油碟,但是被梁笗制止了。

“还没好利索,得再吃一次药。”

张水清沉默着接受梁笗的好意。

早晨的风舒爽,坐在没开空调的早餐店里也不觉得热。环境一舒服了,吃饭也就香了。没有油碟,张水清就把包子浸在撒汤里。刚出炉的包子冒着热气,裹着汤汁,让人吃了一个再接着下一个。

吃饭的时间里,张水清和梁笗两个人各吃各的,都安静着不说话。只偶尔,张水清会抬眼去看梁笗。在早餐店里,梁笗吃饭也是坐得板正,不像她,胳膊压着桌面,两条腿还在桌子下面没有形象地交叉翘着。

大概是近朱者赤,见到梁笗在外吃饭优雅的模样,张水清缓缓挺直了背,自觉向对方学习,不过坚持没有半分钟,她又被懒洋洋的习惯打败。

等到吃完饭后,两个人分道扬镳,梁笗去采风,张水清回家看店。到了下午四点多,滚烫的阳光逐渐式微的时候,梁笗的侄女,那个蓝白短袖的女生,梁晚过来玩,一副扑克牌,跟张水清两个人蹲在店门口,支着一个小桌子玩7王523。

“你牌怎么这么好,太过分了吧!”

连输三局,梁晚气闷道,手上抽牌的动作却不停。

“那没办法,今天的运气降临在我身上。”

张水清看着手里的牌,嘴里乐呵呵的,看着云淡风轻,心里却在排兵布阵,绞尽脑汁。大人对上小朋友,张水清觉得自己胜之不武。但是打牌哪里分大人小孩,只分运气好坏,运筹帷幄决胜千里!

两个人玩牌玩了一个多小时。

收牌之后,张水清躺在摇椅,看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发呆。

梁晚在杂货铺里穿梭,看着琳琅满目的物品,挑来挑去,拿了几件东西找张水清结账。看着梁晚手里拿的铁碗,张水清打趣问道:“家里没碗啊?”

梁晚摇头,弹了弹铁碗,道:“别问,反正有用。”

“行。”张水清不懂小朋友的脑回路,但是她尊重。

没等到梁笗回来,梁晚就带着买的东西,骑着自行车回家了。

“梁晚今天下午过来了。”

看见梁笗,张水清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家长汇报一下。梁笗情绪没什么起伏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今天没穿裙子,穿了套灰色的短袖运动套装,头发扎成马尾,整个人瞧着清爽又利落。

“回来的时候你吃药了吗?”上楼之前,梁笗突然问道。

没想到梁笗会问,张水清愣了一下,才嗯声:“吃了。”话说完,她伸着脑袋看向货架后的梁笗,笑道:“谢谢关心!”

大概是今天和梁晚在一起玩牌久了,张水清说话的时候,也沾染了几分活泼。生机勃勃的。梁笗看了看她,门外斜阳正盛,店内也亮着灯,张水清的笑脸像是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彩雾。

梁笗浅色的眸子眨了眨,她突然觉得,这样的风景也很好看。

“不用谢。”她简短地说。

走上楼的时候,梁笗踏着石梯,脑海里不由自主闪回浮现着张水清刚才的笑颜。头发扎着,几根发丝自然垂落,白皙的笑脸背后是暖橙色的夕阳,纤瘦的她陷在残阳的阴影里,笑得很明媚。

每个画家都有自己的艺术偏爱点,梁笗的偏爱不在明媚,而是破碎、纤弱、用抽象的色彩勾勒荒诞的现实。可是刚才那幕明媚的风景,却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。

上楼之后,不多时,梁笗又从楼上下来,她的手里拿着画本,张水清瞧见,发动了兼职的嗅觉,问:“画我还是?”

梁笗察觉到她的想法,但还是诚实道:“风景。”

嗅觉出错,张水清尬笑抿唇,自觉闭麦。梁笗看着她抿唇的样子,心间突然动了一下,不过想了想,依旧没有改变想法,拿着画本,她支起张水清之前招租的画架。

梁笗坐在门口画风景,张水清趴在收银台无聊地打蚊子。啪啪,苍蝇拍上全是尸体。打完,张水清从柜台下的纸巾盒抽出纸巾擦拭苍蝇拍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网格的血迹,擦完,望着纸巾上红色血肉的蝇虫尸体,忽然之间,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灵感。

喊了声梁笗,让其帮忙看下店,张水清蹬蹬蹬地跑上楼,推开房间的门,她没有打开电脑,而是直接在本子上开始书写,笔尖不停的,生怕灵感会随着她的片刻停顿而消失。

灵感有时就像活泉水,涌现的那刻,总是源源不断地冒泡。整整写了两页故事梗概、人物构图,张水清手腕麻麻的,脑袋爽爽的,翻着书写的灵感看了又看,觉着这次很不错,她心满意足地躺在椅子上,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一声、两声。

张水清起身,松着久坐之后酸疼的筋骨,打开门,梁笗站在门口,说:“楼下有人来买东西,我不知道价格。”

“麻烦你了。”面上还残留着灵感的快意,张水清笑说。

梁笗看她难以掩饰的开心笑容,虽不知为何,嘴角却微微扬起,摇头道:“不麻烦。”

张水清去给人结账,梁笗把画本收到房内。

夜晚,街边的路灯亮起,下班的车流一趟一趟。坐在书桌旁,张水清梳理着故事梗概,开始一点点敲定故事情节的具体发展。这不是简单的事情,头脑风暴时对时错,故事情节写了又改,改了又写,撕碎了不少的念头,整个夜晚直到凌晨三点,张水清也不过才确定了前十章故事的具体情节发展。

想完了故事情节,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开头。这更是难中难,写了一版划掉一版,张水清给人结账的时候,心里都在琢磨故事的开头该怎么写。灵感是灵感,文笔是文笔。苦思冥想两天,张水清感觉自己又要失败了。

这几天的熬夜让张水清的眼眶红红的,梁笗好几次觉得她的状态不对劲,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今天,坐在沙发里,梁笗看着精神萎靡的张水清,张了张嘴,还是提议道:“要不要出去逛逛?”

张水清隔了两秒才抬头,看着梁笗,缓缓道:“好啊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你平常都是去哪里采风?”

梁笗带着张水清去到她经常采风的地方,一个破旧的码头,牌匾都是锈迹。码头很小,只停靠着几只货船,货船上有人在吃饭。走在河岸边,晚风吹拂,张水清眨了眨眼,回首看向梁笗。

“你都是来这里吗?”

梁笗说:“偶尔会沿着这里,一路往北走,再往东去水闸那里听水声。”

张水清笑了笑:“嗯。”

这里的风景确实让她有几分思路,但是那并不是开头。

“你这几天,是在忙些什么吗?”梁笗倚靠着堤坝的石头围栏,看向张水清。

张水清纠结了一下,还是没有隐瞒:“我在写一些东西,但是卡在了开头。”

梁笗怔愣两秒,劝慰道:“万事开头难,别着急。”

闻言,张水清笑了笑,望着水面的波纹,她扭头对上梁笗的眼睛,呼出一口气,道:“谢了。”

回去的路上,两个人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两根冰棍。冰凉的老冰棍,用牙齿咬碎,像是在嚼雪花。晚上风凉,吹去了身上的汗液,张水清嘴里咬着冰棍的棍子,低头看着地面落着的影子。

她安安静静的,梁笗也安安静静的,只偶尔伸手揽住张水清的肩膀,把她带离电动车行驶的路线。从码头走回家,花了半个小时。身体发热,身上全是汗,张水清先去洗澡。她洗完,梁笗又去洗澡。

洗完澡的两个人,一个坐在卧室的椅子上,闭着眼睛梳理思路。一个躺在卧室的床上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梁笗的手很漂亮,骨节分明,手指纤长。洗完澡之后,白里透红。梁笗盯着它,不是在欣赏,而是在回忆。

傍晚散步的时候,她揽着张水清的肩膀,手心之下的骨头很硌人。张水清这个人,比她表面看起来还要瘦弱。明明家里有杂货铺,为什么把自己过成了营养不良的样子呢?

梁笗皱着眉头,脑海里闪过张水清的样子。

头发不长不短,发尾落在肩膀,没有刘海,但是碎发常常飘起。脸颊瘦削,下巴尖尖的,眼睛很漂亮,但总是耷拉着。总是穿着各类纯色的短袖,修身的短袖,套在她身上却显得松松垮垮的。

她像是一半扎根于池塘,一半曝晒在阳光下的香水百合。梁笗抬眼,望着头顶的天花板,在想: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?少年时代也是吗?

梁笗在想,张水清也在想。

故事的开头就像是一场预备已久的告白,只有精挑细选的凝练字句,才能让听到的人明白自己深藏在内心深处已久的想法和心意。

张水清知道自己想写一个怎样的故事,可是对于开头,她总是不够满意。

抽象、具象,凝实还是虚幻,张水清明白,这不怪她的脑子想不出好的构思方案,只怪她的笔力不够精深准确。双手捧着脑袋,蹂躏着发丝,张水清偏着头,望向窗外的月光。

夜色不是漆黑一片的,而是混着灰色的黑。星星不是黄色的,而是宁静的白。就像她曾经看过的海,不是蓝色的,而是泥沙的黄,还带着一股腥味。人的认知总是阶段性的,她触摸不到认知以外的笔力。

自暴自弃总是来得湍急,被潮水淹没的时候,张水清的眼睛湿漉漉的,黑漆漆的,她抓着桌面上的按动笔,一下一下地按动,就像抓住了绳索一样,在将自己从潮水里抽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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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冬青
连载中吃不了酸糖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