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她没有病

发传单的工作干了两天,再加上给梁笗当模特,这两天又累又轻松地挣了几百块,张水清的日子算是舒坦了点。

她有存款,这几年干杂工零零碎碎攒的,但是不多。家里人留的遗产也有十万左右,但那是用来压箱底的,更是一种回忆的象征,所以她不会随便动。

在外面的早点铺吃完饭,回到家里,张水清洗了把脸。

梁笗没在家,早上起来之后,她就出门采风去了。张水清其实有点想跟她一起,想去看看艺术家都是怎么采风的,好借鉴借鉴,自我熏陶一下。然而早晨的时候,她只是跟对方道了声早,便什么也没说。

看店的时间很无聊,零零散散的,有几个人来买东西。

直到中午的时候,阳光变得刺眼,生意才好了很多。陆陆续续有人来买东西。洗澡的澡巾、烧水的水壶、摇头的风扇,有时候就是这样,会生意突然找上门,然后把仓库里的存货消耗掉。

夏天的晌午,温度不断攀升,空气中仿佛有热流回旋。

脑门上滴着汗水,张水清扯着胸口的衣服,面对着电风扇,背对着人。风带着热,送来寥寥无几的效用。松开扯着衣领的手,张水清瘫倒在躺椅,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快要被晒干渴死的鱼。

她想回到楼上,躺在空调房里,虽然空调老旧,但是总比吹热风要好。

只是想想,张水清的脚步一动未动。还是省点电吧,她还能坚持。这样想,张水清又开始佩服梁笗。

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在炎热的天气里,雷打不动地出门采风的。

这样的气温让她出门采风,她可能会随时随地发疯。张水清意识到,或许她跟艺术之间的抛弃,是相互的。

白天出门,傍晚回家。

梁笗回到杂货铺的时候,张水清还躺在收银台旁边的摇椅里。她整个人宛如上岸的热带鱼,细条条,唇瓣干瘪,额角都是汗。

看见梁笗回来,张水清有气无力地跟对方打招呼:“回来了。”

梁笗的脚步微顿,站在门口,神色漂浮着。张水清看着她这副表情,立马会意,试探道:“不会又有灵感了吧?”

梁笗的嘴角微微扬起,点头,露出被猜中的表情。张水清躺在摇椅里,招手道:“行吧。”

六百块又到手了。

手里捏着新鲜的红色票子,嗅着钞票上的油墨味,张水清感觉干瘪的身体里开始慢慢涨水,她变成了吃撑的鲤鱼,面色红润,哼着歌,把票子塞进钱包。

稳稳妥妥的、每张都捋直,然后再开心地闻两下。

但是这种积极的情况到了夜晚又急转直下。老式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,张水清的耳朵里也是,嗡嗡的,就仿佛有电流藏在她的脑子里,等待着随时索她的命。

刺痛、心绞痛,情绪像是坠入漆黑的湖泊,微光渐渐消失。

全身像是被绳索困在了笼子里,张水清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掐住自己的脖颈。窒息的感觉反而将她救了出来。大口大口的呼吸,深呼吸,又咳嗽,眼皮耷拉着,张水清窝在沙发里,蜷缩着,孤零零的,脖颈处还有被她自己掐出的指痕。

五点指痕,颜色深深浅浅,她的脖颈白,看着就有些可怖。

缩在沙发里,两眼无神,大脑里播放着曾搜寻过的信息。

那里有人说总是莫名其妙出现这样的情况可能代表着抑郁,但是张水清不觉得自己是抑郁了,她又不想死,她只是心里难受,哪里会是抑郁的境地。

只是胆小于撕开的现实,只是怯懦于看不见的未来,只是有些接受不了现实。

况且她不想伤害自己,哪怕前方是迷雾,她也在积极地生活,她怎么会有病呢?她没有病。

手指还带着控制不住的微颤,张水清抿着苍白的唇,掀开电脑,指尖抖着,在键盘上敲敲打打,敲了半天,她哼出一口气,放下鼠标,仰躺在椅子上,心里讥讽道:都说苦难是文学的土壤,可她刚刚都那么痛苦了,为什么一点灵感都没有。

苦难根本不是文学的土壤,天赋才是。

拉出抽屉,捡出糖罐,将薄荷糖含进嘴里,清凉感刺激着大脑,张水清合上电脑,推开窗台的窗户。真想跳下去,一路跑到田野之外。趴在窗台,张水清低垂着脑袋,双手交叉。

发丝垂落,被微风吹起,眼前凌乱着,张水清摸着空荡荡的胸口,风声刺耳,她有点想哭。

眼眶温热,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,喉咙滚动,张水清把情绪憋回去,关上窗户,躺在了床上,蒙上被子,一直到脸颊出汗,她才猛然扯开被子。

空气变得清凉,枕头有些湿润。

次日,张水清有些感冒了。真搞笑。这么热的天里,她居然感冒了。又不是洗了凉水澡。

鼻子像是被粘稠的水泥塞着,皱巴巴的纸巾堆成团扔进垃圾桶,眼睛里冒着疲累的红。张水清躺在摇椅,比之昨天,她今天更加有气无力,身体软塌塌的,躺在摇椅里,一动不想动,就像病入膏肓的老人。

门外人影斜入,有熟客进门,见她这副模样,关心道:“生病了就好好休息,怎么还开门,吃药了吗?”

“花婶。”张水清喊了声,声音哑哑的,闷闷的,“吃过药了,没什么大事,小感冒而已。”

花婶是隔着几家店面的粮油店的老板,从小到大,张水清经常去她的店铺买佐料。花婶是看着张水清长大的,虽算不上特别熟络,至少这些年往来还是有情谊在的。

见她生病,花婶摆摆手,让人好好躺着不用招呼,自己拿起粉红色的洗脚盆,把钱放在收银台,然后看着张水清,劝道:“你就该多运动运动,整日里躺着,身体自然免疫力下降,而且你天天也不好好吃饭吧?瘦成什么样了,看着都没精神了。”

张水清听着花婶的话,并不觉得烦躁,反而心里十分熨帖,她乖巧地笑道:“知道了婶,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
花婶见她听话的模样,又说了些体己话,聊完之后,拎着洗脚盆走出店门。转身的时候叹了口气。有点心疼张水清。可怜的孩子,家里就剩自己一个人了,生病了也没人能照顾一下。

下午两点,阳光正冒着热气,张水清昏昏欲睡的时候,梁笗从外面回来了,她的手里还拎着东西。

“这么早啊今天?”脑袋发懵,张水清迷迷糊糊地问。

她躺在摇椅里,身体疲软,精神不济,冒着热气的光在她身上照出汗,睁开眼看人的时候,眼睫上也挂着汗珠似的,圆眼里雾蒙蒙一片,她的身体在下雨,嘴巴却干燥着。

梁笗瞧着摇椅里的人,看她汗津津的额角,水雾的眸子,软趴趴搭在椅子上的手臂,内心里不知名的东西晃了晃,霎时间又回神,轻轻嗯声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。

“路过药店,拿了点药。”

“操心了。”心里有些惊讶梁笗居然会记挂着她的小感冒,看着那张依旧安静到散发着冷然的面庞,张水清笑眯眯的,“家里有药,我吃过了。”

“只有感冒颗粒,你得对症下药。”

张水清扬唇,软声软气道:“行吧,谢谢啊,多少钱?可别说不用给,亲姐妹都得明算账。”

梁笗咽下即将出口的话,看着眼前人,低声道:“三十五。”

按理说,张水清现在摇摇欲坠的样子,她该是欣赏的。可是梁笗对着眼前人憔悴的笑脸,心间总是虚浮着一股胸口闭塞的感觉。张水清生病的样子,让她想起了自己生病的时候。无人看管,无人照料。

心里漾着闷意,梁笗想,这大概就是一种共情吧。

“我去给你倒热水,你别动。”

把药放在了收银台,梁笗上了二楼。往一只瓷碗里倒了热水,不断用筷子搅来搅去降温,等到水温合适,她把温水倒进了杯子里。端着水杯下楼,穿过排列整齐的置物架,梁笗走到了前台,把水杯递给了张水清。

“谢谢啊。”张水清笑着说。然后将一整把药塞进了嘴里,只就着一口温水,那团药就被她顺着喉咙吞服下去。

看着张水清吃药的样子,梁笗的嘴角动了动,最终,她只是接过空水杯,看着张水清还在迷蒙的双眼道:“下次吃药别这么急。”

张水清谢过她的关心,龇牙咧嘴地笑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在了心里。

无缘无故的,梁笗有些生气。这股莫名其妙的气,梁笗没道理发泄给生病的人,更何况她和对方也没认识多久。因此,梁笗端着空水杯,慢慢将那股气嚼在嘴里咽了下去,悄无声息的。

晚上,杂货铺半关着门,坐在客厅,梁笗拿着一本书,视线撇在张水清身上。张水清疑惑地回望。梁笗慢吞吞道:“你晚上想吃什么?”

“你会做饭?”张水清惊讶道。

梁笗半响不吭声。

张水清明白过来,摸了摸鼻子道:“三中门口的汤面挺好吃。”

张水清给了台阶,梁笗顺着下来,点头:“我去买。”

“一起吧,躺了一天了,我感觉好多了。”

“不远,我自己去就行,你还是再休息休息,别又受风了。”

“行吧。”张水清一边收回试探的脚,“谢谢啊,麻烦你了。”一边向对方表达谢意,同时她心里在想,梁笗原来是面冷心热的人。

“没什么,举手之劳。”

梁笗拎着汤面回来的时候,张水清正在看电视。她一生病就不想用脑子,比起看书,看点不用思考的综艺节目更能打发时间。难得的,客厅里响着欢声笑语。

两碗汤面,梁笗和张水清一人一碗,一碗清汤,一碗加辣。

张水清嚼着清汤寡水的面条,嘴里苦哈哈的,但是诊所的医生不让吃凉辣的东西,她只能放弃掉有滋味的咸菜。相比张水清的面条,梁笗的面条要香得多,红油飘在汤面上,筋道有味。

她俩还是第一次一起吃饭,窝在客厅的茶几,隔着一个单人沙发的距离。梁笗抽出纸巾擦嘴的时候,张水清正在吃最后两口面。虽然是清汤面,但是好在面条用料扎实,口感不错。

张水清勉强吃完后,刚擦完嘴,梁笗就把两个人的餐盒连带着纸巾垃圾扔进了垃圾桶。她的动作干脆利落,扔完垃圾又开始用湿巾擦桌子,张水清看她两眼,“我来吧”这句话还没说出口,梁笗就把一切迅速收拾妥当了。

真能干啊,张水清咽下嘴里快出去的话,又在心里默默地想。

吃完饭之后没多久,张水清开始吃药。各种颜色的小药丸,一把抓起,囫囵吞枣地吃完,喝了一口水咽下。有苦涩的小药丸一开始没跟着水下去,卡在了喉咙里,张水清被苦意苦得想吐舌头,梁笗在跟前,她没好意思这么做,只是直皱眉头,端起水杯,再喝一口水送下去。

喉咙清爽之后,张水清抬头,梁笗正站在茶几旁望着她,眉目微微蹙着,张水清与她对视着,扯着嘴笑:“习惯了。”

梁笗嗯声,顿了半响,还是不赞同道:“有些习惯可以改一下的,药丸卡住有时候会很危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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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冬青
连载中吃不了酸糖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