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人体模特

杂货铺的窗外夜色黑中带着远处跨河大桥的蓝,繁星点点,老旧街区的双行线不时有汽车呼啸而过,不知哪里的灯光有时会在张家二楼的玻璃窗户弥散着亮光。

白光照耀着窗下的眉眼,一闪而逝的郁色,随着红色的车尾灯扬长而去,那抹灯光也消失不见,室内又变得昏黄。

纤薄的身体窝进米白色单人沙发,凌晨的时间,扑朔着眼睫下的阴影,张水清看着放置在窗台的玻璃杯里的清水发呆。

清水里有着茶碱,一点点杂质,晃动一下,白色的碱粒会随着晃动的清水,漂浮至最上层的水面,晃动停止,它们又会慢悠悠地落回杯底,就像是虚无缥缈的蜉蝣一样,随着潮起,跟着潮落。

张水清觉得她也像蜉蝣,本就不值一提的灵感在退化,脆弱的身体器官在退化。早晨的时候心里还残存着希望,到了夜晚又开始自怨自艾地痛苦挣扎。

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瘫在沙发,伸长胳膊从一旁拿起书籍,抽出书签,指尖翻开墨香的页面,读一处,思一处,思一处,勾勒一处。

黑色的中性笔,笔尖流淌着黑墨,在他人的词句下勾画着线条,画着横线画着波浪线,词句的旁边,则是看客微不足道的见解。

读着读着,越发被别人精炼的字句击中,从而心烦意乱于自我的平庸,烦躁地合上手里的书,张水清揉着头发,心脏怦怦跳,皮肤也震动起来,她觉得自己快死了。

胸闷,好像被困在了氧气逐渐消失的闭塞空间。难受,全身上下都好像在此消彼长地疼痛。先是眼睛,再是胃,而后是脑袋。

口腔里的牙齿在随着躯体的疼痛感知而无休止地互相撕咬,伸直胳膊,用白到透明的手指从抽屉里拿出纸烟,吸气吐气,烟雾缭绕,张水清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。

站起身打开窗户,微风忽地撒进室内,连带着窗外的月光,拂在面颊,长发被风吹起,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的爆米花香。

张水清望向窗外夜色,双手搭在防盗窗,又撑在窗台,偶尔,她会想坐在窗台,撬开防盗窗,然后在夜晚里从楼上跳到地面,赤着足欢快地向河岸边奔跑。

可惜,她撬不动防盗窗,也没有那抹心力赤足奔跑。

小县城消息传得快,今晚她跳了窗户,若是被人瞧见,明天就该有附近的民警过来询问,这样一来,一传十十传百,她就成了广为人知的在老城区深夜跳楼的神经病,这样的话,既会影响杂货铺的生意,也会影响她在邻里之间好孩子的口碑。

不能这样做,再想也不能。

张水清倚靠着窗台,深色的眼眸里漾着月色的身影,两指夹着香烟,她先把烟气吸到口中,让其在口腔弥漫着,再鼓着嘴巴,张开柔软的唇,将它向外面吐出。

香烟的烟雾不分四季,哪怕是夏天,它也会如同深冬的哈气一样,在半空里飘散着,飘个几秒,烟雾散去尾巴坠落,烟灰掉在楼下的水泥地面,就像是在帮张水清完成往下跳的心愿。

抽完烟,张水清将烟蒂捻灭在窗台,用湿巾擦拭着落灰的窗台。

转身走到书桌旁,拉出抽屉,从里面捡出绿色的薄荷糖小铁盒,倒出两粒糖果,扔进口腔,窗户开着,烟味散去,将身体扑向柔软的床铺,嘴里嚼着清口的薄荷糖,硬糖咬碎,口腔里带着甜意的清凉。

闭上眼睛,半个小时后,张水清陷入了深眠。

第二天的清晨,从生物钟里自然醒来,室内满是晨光的味道,偶有一股从外面飘来的早餐香味。

揉着刚醒来还有些发懵的脑袋,从枕头下掏出手机,看了眼时间,张水清从黏人的床铺上起身,穿上拖鞋,扯了扯皱皱巴巴的睡衣,伸出手拉开房门,眼神抬着,她看了眼对面紧闭的房门。

看了两秒,关上房门,转身走到客厅,早晨的光带着清透,客厅里漾着夏季限时的凉爽,而紧闭房门里的人,此刻正坐在沙发里。

不像张水清那样随意地窝着,她的坐姿很端正,身上依旧穿着裙子,灰色的,跟昨天的长裙好像是同款不同色。从客厅走过,张水清觉得,梁笗这个人,好似一个神仙,如果她现在不是在吃面包的话,就更像了。

该不该打招呼?

从客厅走过的时候,张水清心里缓缓地想,对方要住半年,家里面积不大,厨房浴室共用,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太冷漠了是不是不太好?

脚步走走停停,视线来回飘忽,坐在沙发里的人始终在安静地吃早餐,眼皮都没抬,张水清也就没有自讨没趣。

边走边随手挽了头发,到了浴室洗漱完,张水清去到厨房做早饭,她早上吃不了太油腻的,就煎了个流心的鸡蛋,喝了杯杂粮豆浆。

饭饱后,看向窗外,街对面的便利店已经开门。身体倚靠着椅子,叹了口气。该工作了。起身,张水清把碗筷杯子清洗干净,而后换了身衣服下楼,拉开卷帘门,开始了新一天的看店工作。

一上午,只有附近的人来买了个红色的塑料盆,几块钱的入账。开店是这样的,生意不多,但是又很栓人,好在自家的门铺,没事可以偷懒。

实在没什么生意,张水清把摇椅拉出店外,躺在里面,风扇开着,闭上眼睛,身上盖着一个黄色的薄绒毯子,昏昏欲睡之时,艺术家仙人从她面前走过。

梁笗身形高挑,简约的灰色裙子穿在她身上,就像穿在了秀场的模特身上一样,闪耀着特立独行的光芒。她的头发挽起,露出了修长的脖颈,走起路的时候,身上仿佛带着冷风,眼中旁无一物。

这样的才叫艺术家吧?

张水清半眯着眼看着梁笗的背影,再次觉得自己不仅思维毫无艺术天赋,身上的气质也没有。

她好平凡,什么优势都没有。

白日里感伤不是张水清的作风,于是她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,随着她的晃动,厚重的头发从松垮的头绳里窜逃,夏天的时节,头发过长很让人心烦,摸着发丝,张水清决定去隔壁的理发店剪头发。

坐在理发店,将头发打薄剪短之后,张水清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,脑袋没有那么沉重了,身体好像也轻盈了起来。付钱的时候,顺便的,她问了问理发店的老板娘,最近有没有什么活计可以介绍。

老板娘说:“老广场那边新店开业,在招人发传单,一个小时三十块钱。”

张水清接到了这个活。

傍晚,梁笗回到杂货铺的时候,门是关着的。

沉默着,她从裙兜里掏出张水清给她的备用钥匙,拉开了卷帘门,眼前一片昏黑。张水清显然没在家。摸索着墙壁,梁笗按亮了灯,眼前变亮,她将卷帘门又拉下来,留了一道缝隙后,上了二楼。

梁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,楼梯间传来上楼声,脚步不是很重,很轻快的声响。

是张水清。

她的黑色长发修剪后,整个人瞧着没有那么厄重了。比起枝繁叶茂的松树,现在瞧着像是清秀的翠竹。及肩的头发湿漉着,白色短袖也汗津津的,瘦削的脸庞上热气四溢,眼底带着倦怠,看着就是刚忙碌完的样子。

“晚上好。”停顿脚步,梁笗跟张水清打招呼。

还差两个台阶到楼上,听到问好,抬起的脚背顿住,张水清诧异地抬眼。梁笗刚洗完澡,身上冒着沐浴露的香气,眼神还是淡淡的,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“晚上好,吃过饭了?”张水清礼貌地回问。在外忙碌许久,她的声音带着些疲惫。

文昌县的人说话带着方言的尖利,但是张水清说话时的声调却异常得柔和,就跟她的名字和长相一样,像是清澈的雨水。她的额角现在也在下雨,汗珠沁在皮肤,湿漉漉的像在掉眼泪。

眼睫动了动,望着张水清的面容,梁笗嗯声:“吃过了。”

对话后,沉默片刻,两个人又各行其事。

晚餐,张水清依旧是清粥配咸菜,吃完刷完,洗了个澡,换上睡衣。梁笗坐在客厅,视线望着窗外看风景。张水清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,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,安安静静地看书。

空气很寂静,夜晚,没有人声的喧闹,客厅里,也没有电视节目的吵闹。只有两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,呼吸弥漫在平静的氛围里。良久,梁笗的视线从远处收回,她无意识地看向了张水清。

对方坐在沙发里,正全神贯注地看书。头发散漫地搭在肩头,挂在耳边,人很瘦,锁骨很深,睡衣单薄,看着既贫穷又营养不良。像是莲花池里的枯枝荷叶,被风一吹,就会摇摇欲坠。

梁笗垂眸,不可否认,对于生命看似将歇未歇的事物,她总是喜欢多看几眼,就像是完美的艺术品一样,纵有残缺也依旧是完美的,并且因为残缺变得更加完美。

梁笗起了一个念头。

“张水清。”她喊道。

喊了三遍,张水清才迷茫地从书籍里抬头,问:“怎么了?”

张水清抬头的时候,眼睛睁得溜圆,她的瞳孔很黑,脸颊很白。洗过澡的头发还没干透,带着湿气的发丝贴在她的肩颈,就像是墨竹搭在了雪地里,黑白交映得晃眼。

梁笗视线与她相对,落在她的面颊与肩头,又缓缓移开,语气淡淡地问道:“你有没有兴趣当人体模特?”

“人体模特?”张水清手指嵌在书页里,笑了笑道,“给你当吗?可以啊,薪酬不错的话。”

“一个小时三百块,能接受吗?”

“三百块?不是全/裸吧?”

“不是。”梁笗说完,又顿了顿,“是的话,我会告诉你,询问你的意愿。”

“行啊。”

成为艺术家的工具,似乎也是在触摸艺术,张水清不由得想。

两个人谈话之后,客厅又恢复了平静。张水清继续看书,黑色中性笔在句式下画着平线和波浪线。梁笗在用视线打量着张水清,半响,她站起身,走进了卧室,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皮质画本。

回到客厅,她曲起食指,用指骨轻轻敲了敲张水清的肩膀。张水清回头,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,愣了下,她听到梁笗道:“我要开始画了,还要麻烦你保持看书的姿势。”

“这么快?”张水清感慨,羡慕梁笗的灵感来得这么快。

其实不用梁笗说,陷入书籍的张水清,犹入无人之境,姿势几乎没有变动。就那么倚靠着沙发,抿着唇角,手指时而拨动着书页,时而,手指和她的眉目一样停顿着,似乎是在思考作者话语里的内涵。

哗哗,书页翻动,画笔在纸页上作画。

彩铅在纸页上停止滑动的时候,张水清翻书的细琐声响也停止了,她看向梁笗,对方点点头。有些好奇画的内容,在梁笗要回房间的时候,张水清思索过后,向对方表示:“我可以看看你的画吗?”

听到她的请求,梁笗沉思两秒,没有拒绝。

张水清接过梁笗的画本,她的动作十分小心,比对待书籍还要温柔。看向画作,张水清的眼底有惊艳划过。画面里,她的样子是白色的,而空间则是橙色的,彩铅仿若画出了岩彩的效果,立体、写实,带着分层覆盖的颗粒感,在留白中填充着画家本身的奇思妙想。

张水清想,这才是成熟的艺术。

看完后,她把画本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梁笗,而后干巴巴道:“画得很好,虽然我不懂画,但是你画得很好。”

张水清的话音里流淌着一丝羡慕,梁笗听出来了,但是她不觉得有什么,她习惯了。不过听着张水清的赞美,她还是轻轻嗯了声,礼貌回道:“谢谢。”

夜晚,纸飞机被风声卷起,刮出窗外。张水清嘴里含着烟。烟蒂没有点燃,她只是放在嘴里。她的腿上,放着一个二手的笔记本,文档打开,她输入灵感,又一个字,一个字地删除。

最后,张水清点燃了那支烟。

吸了一口,含在口腔,又慢吞吞地吐出去。张水清仰着脑袋,闭着眼睛,尖尖的下巴对着窗外的星星。张水清其实并不喜欢抽烟,相反,从小她就讨厌烟味。可是现在,她还是被曾经的自命不凡打败了,然后沉浸于过往讨厌的事物里。

这种类似于自暴自弃的颓丧,让张水清的心里,总是时不时地抽痛着。忍不住地想:她没有天赋,没有未来,只有被打败的懦弱,借着烟雾缭绕沉溺堕落之中,用以痛苦慰藉痛苦这种昏招消磨时光。

她好没用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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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冬青
连载中吃不了酸糖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