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文昌县的这场雨下了一周又一周,时而小雨时而暴雨,又因为老城区大街上的下水道排水不均,所以老城区街道的低洼处几乎都弥漫了足深的积水。
每当汽车驶过,溅起的水流都像是一层柔软的布飞起,在转瞬落下的时候化作雨滴撒在水洼两旁。
下雨的这些天,陆陆续续的,张水清把杂货铺底层的物品都搬出来放在了置物架的高处。
这天也是,她踩在梯子上面,将货架放着插座开关的纸盒全都收在架子的最上方。
爬着梯子上上下下,伸手放东西的时候,张水清的衣服在动作间褶皱着卷起,衣尾上拉,露出了她藏在白色短袖下纸片般的柔软小腹。
梁笗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,眼睛正好望见这幕。
外面的天还是阴雨连绵的,杂货铺里的湿气犹如蒲公英的种子,人一走,它一散,而后又吸附在人的身体上。
梁笗觉得,张水清的周身就仿佛如此的,笼罩着薄薄的一层雾。潮湿附着在柔软的肌肤,不知道触碰的时候,是湿滑还是粘腻。
手掌搭离扶梯,脚步抬起,走下楼梯,几步路,梁笗去到货架旁给张水清帮忙。
拿东西、递东西、扶着梯子,让张水清小心。等到张水清从梯子上下来,她伸手虚扶着对方的腰,嘴里念着:“小心点,别摔了。”
张水清被她嘀咕到觉得好笑,边缓缓下梯子边道:“安心啦,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等到了地面,张水清拉了拉往上跑的短袖,看了梁笗一眼,心道:在面对梁笗的时候,她好像已经慢慢看不到刚开始的冰冷雪气了。
张水清比梁笗矮两公分,每次看梁笗的时候,她都会微微抬眼。
她的睫毛很长,看人的时候,长睫卷起,眼睛睁得圆润,眸光亮晶晶的,很有神气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梁笗微微垂眼,跟张水清对视着,问:“怎么这样看我?”
张水清没有隐藏心里话:“我开始还以为你很高冷,相处下来后,现在发现你其实是个很温暖的人。”
温暖吗?梁笗心里咀嚼着这句话。
她从小到大都不太喜欢说话,与人交际更是少之又少,很多人都说她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,从未有人说过她是个温暖的人,连她自己都不这么觉得。
但是张水清这么说了,梁笗浅色的瞳孔流露出几分思索,脑袋一歪,她问道:“那你是喜欢温暖的还是高冷的?”
没成想梁笗会问这句话,张水清眼睫抬着,看着在等答案的梁笗,她笑着道:“看是什么情况了。陌生人的话,怎样都无所谓。朋友的话,还是希望不要冷到一句话不说,也不要暖到寸步不离吧。”
“我们之间的话,你觉得是处在合适范围里的吗?”梁笗抿了抿唇,循着心里的想法,继续问道。
合适范围?什么的合适范围?
张水清闻言,心里有点猜测,但是又拿不准,便直接问道:“什么?我不太明白。”
“你觉得我适合做你的朋友吗?”听到张水清的话,梁笗没再模棱两可。
梁笗一般很少和人这样聊天,但是她有点想知道,张水清心里对两人相处的看法。
她喜欢对方的模样,对方的模样完美契合了她的偏爱点,不仅如此,对方融于身体的气质还能给她带来灵感。
因此,她想和对方能长久和谐地相处,做朋友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,那会使双方卸下心防,她也就能更加了解张水清了。
梁笗想着,心脏砰砰地跳,上次她有想和对方多接触、多靠近的**,这些天她也总是被这想法折腾着,现如今,她终于和盘托出了。
梁笗的心里有些放松,又有些道不明的微妙感。
是这样吗?应该是这样吧。
梁笗的话很直接,张水清明白过来,梁笗是想试探两个人是否在做朋友这方面有共同的认知。
认真思索着,张水清道:“单纯从我这边来看的话,我觉得我们平常的相处方式,就是很合适的。”
她回答一句话,又抛出一句话,“你呢,你是什么看法?”
梁笗道:“我也觉得我们之间是合适的。”
梁笗的话说得真挚,张水清彻底感知到两个人之间的心意相通,她的面容上扬起灿烂的笑意。
“那我们之间的认知就是相符的,日后好好相处吧?”
张水清说着,颇具仪式感地向梁笗伸出手,梁笗的眸子在她白皙透明到能看见青筋的手背上顿了两秒,而后伸出右手,缓缓与张水清的手心相扣。
张水清握着梁笗的手,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温度,面上笑意更深了。
她一直觉得,交朋友就跟处对象一样,也是要有关系的确定的。
而如今,时隔多年,她终于又有了处于共同认知上的朋友。张水清想,这次她一定要好好维系友谊,而不是像高中时那样,因着不主动而失去能谈心的好朋友。
这些天杂货铺的生意都勉勉强强,下雨天也没办法出去干杂工,好在张水清还有给梁笗当人体模特这个临时活。
确认了朋友关系之后,张水清在梁笗面前显然更加放松了。
依照对方的要求,她松弛着趴伏在沙发上,用细白的臂肘支撑着身体,一只手拄着下巴,一只手压着书籍,视线低垂在汉字上。
而随着她低头的动作,长长的发丝垂落,遮掩住了她的半张侧脸。
梁笗画着画着,会抬手帮张水清把发丝挽在耳后,指腹触碰到张水清的耳朵,梁笗才发现,张水清是有耳洞的。
不过大概是多年不戴耳钉的缘故,张水清的耳洞已经凝实了。
帮人理完头发,将手指撤开,而后又看向张水清细条条的胳膊,梁笗暖心问道:“还能坚持吗,累不累?可以休息的。”
张水清在梁笗问话的时间里,稍微松着身体,趴在沙发上,一边稍事休息,一边扭着头看着梁笗,诚实道:“是有点累,不过还能坚持。”
梁笗算着时间,觉得张水清撑的时间好像挺久了,而绘画的姿势又类似平板支撑,虽然看起来要轻松一点,却还是很累人的,便道:“还是休息一下吧,不影响的。”
她说着,将画本合上。
张水清见她动作,知道休息是必然的了,也就没有坚持,整个人趴倒在了沙发上,两条胳膊放松着。
张水清的白是全身都白,客厅灯光照下来,她更是白得晶莹剔透,也就显得压了很久的臂肘那块皮肤如今特别红,肌肤上都有了沙发垫的碎花印子。
梁笗视线放在她的臂肘,看着那处红圈,皱着眉,有点想抬手帮张水清揉一下,但是手伸出去之后,又在半道收回,还是先问道:“你的胳膊很红,要不要我帮你揉一下?”
听到梁笗的问话,张水清转了转脑袋看向对方,同时又下意识收了收酸麻过劲的胳膊,笑眯眯地道:“没事的,看起来红而已,现在放松着,已经好多了。”
张水清侧着脸,长发也跟着侧着,柔软的发丝落在她的面颊,就像是森林里的藤蔓一样。
透过不成规则的黑色发网,梁笗望着张水清藏在网格里的那双圆眼睛,里面是礼貌的推辞。
手指蜷了蜷,梁笗没有强求,只是轻声回道:“不难受就好。”
可是话说完后,梁笗的心里还是飘过几丝不知名的失落,她的掌心在发痒,视线倾斜着,又落在张水清的手肘。
梁笗的视线没有遮掩,神色也没有,张水清望着梁笗的黯然,心里弥漫着几分不解,很快的,又有几分恍然。
梁笗是想与她亲近吗?那她这么拒绝是不是不太好?
张水清想着,又看了看手肘,红圈开始慢慢消散了,酸麻感也渐渐消失了。
似乎更不需要他人的揉按了。
况且长久不与别人共处,张水清在与人亲密相处这块还有着情绪上的扭捏。
思绪挣扎着,最终,未免新交的朋友心里有小疙瘩影响两个人日后的友谊发展,张水清刻意弯着眉目笑,把细白的胳膊伸到了梁笗的眼前。
“不过仔细想想,还是有点酸疼。”张水清笑着说,语气嘟囔着,含蓄试探,“你现在还愿意吗?”
张水清的胳膊递到跟前的那刻,梁笗的神情从失落变成了怔然,在听到张水清的话之后,她的眸光微闪,视线锁定在张水清手腕突出的骨头上。
“当然。”她说,视线垂着,嘴角不自觉弯起。
这些天除了梁笗有在画画,张水清也在看店的时候,不断思索着故事开头。
不知道是不是艺术会传染,在又一次给梁笗当模特之后,张水清的故事开头有了进展。
有了满意的开头之后,接下来,已经演练好的剧情,就如同源源不断的江水。
张水清写得开心了,精神上也越发地明媚了。
这天晚上的时候,天色格外深沉,街道上几乎没有人,杂货铺半拉,算是提前关门。
张水清嘴里嚼着杂粮煎饼,梁笗在旁边吃着炸酱面。
偶尔,两个人会分享。
张水清把没咬过的那头递给梁笗,梁笗咬一口,然后夹一筷子炸酱面递到张水清面前的餐盒盖子上。
吃饱后,喝了一整杯温水。张水清躺在沙发上,眼睛瞥向梁笗,对方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书。
梁笗抬头,不期然的,就会撞上张水清闪闪发光的眼神。
时而,她会回之一笑。时而,她的心里会突然被那纯粹的笑容烫一下。然后连忙低着脑袋,把视线放回书页上。
这时候,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扭曲的无字天书,上面画着张水清方才的笑脸。
最近张水清神采奕奕的,想来是小说的进展不错。梁笗翻动着书页,又翻回还没看过的书页。
到了该睡觉的时候,两个人互道晚安,然后背对背开门。
张水清坐在书桌旁奋笔疾书,梁笗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。
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出门,天天在家里和张水清打交道的缘故,梁笗时不时的,做事的时候,脑海里就会浮现张水清。
初见时侯的隐隐颓废、生病时侯的憔悴、吃饭时候的笑容、搬东西的时候露出的那半截腰身和偶尔的、撇着嘴巴郁闷的神色。
梁笗的生活很机械、刻板、流水线,就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画画、构思、找灵感,找灵感、构思、画画。她整个人都仿佛无机质的,把一切奉献给了画作,自己变成了无色无味的水。
但是张水清不一样,她很生动,脸上什么表情都会有,说话的语气也是时起时伏。
窗外虫鸣,梁笗闭上眼睛,突然又想起那日看雨她心里涌出的一丝**:想要用手指触碰蝴蝶的翅膀。
而前几天,她得偿所愿地触碰到了蝴蝶的骨头,纤细的,裹着薄薄一层皮囊,揉开皮囊的时候,就仿佛也把手下的骨头揉开了一样。
触感记忆犹新,梁笗睁开眼,望着天花板,视线里仿若出现了那条脆枝一样的胳膊,将脆枝翻过,那手臂内侧便是纤薄皮肤下清晰可见的青蓝色脉络。
太瘦了,张水清还是有点太瘦了,这不健康。梁笗有些为此担忧。但是身为画家,这股不健康的纤弱,又让她有些着迷,尤其是那股纤弱之上是一张笑脸的时候。
呵。
抬手盖住眼睛,梁笗轻呵声,在轻嗤自己,也是在想:看吧,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温暖的人,哪里会有人会着迷于朋友的纤弱呢。
人好像在走得太顺畅的时候就会摔一跤。
张水清卡文了。
深更半夜的,她神色困顿地瘫坐在椅子上,发丝凌乱。
望着进行不下去的故事桥段,她的眼皮颓然,认命地从抽屉里拿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,坐在了卧室的沙发里放松心神。
可是思绪还在不受控地流转,脑中神经超负荷运转,不时抽痛。
掐着烟的手,手腕搭在米白色的沙发。筋脉微弱地起伏着,就像她的胸腔一样。
烟蒂染着猩红的霞色,蓝莓的味道含在口腔,不多时又变成呛人的烟臭味。
张水清窝在沙发里,渐渐的,霞色灼烧着指尖,张水清被烟头烫了一下。
松开手,烟蒂捻灭,烟灰散在巧克力糖罐里。
闭上眼睛,张水清继续放松着自己。
慢慢来,已经走在半道上了,不要跟自己过不去。慢慢来,不要苛责自己,卡文是很正常的。慢慢来,深呼吸,放松下来,让身体停止发冷般地颤动。
慢慢来,张水清右手拇指掐着左手的虎口,使疼痛覆盖过情绪的波动。
第二天,张水清起床的时候,梁笗不在家,她出门采风去了。
今天是个艳阳天,很热的艳阳天,宛若要把前两周失去的炎热一股脑地捉回来,全部倾洒在人的身上。
张水清热得受不了,电风扇开到最高档,吹得她脑袋都晕了。
偏偏今天来买东西的人挺多。
电风扇一个个卖出去,数钱、收钱,耳朵边还有蚊蝇的嗡嗡声。
等客人走后,张水清拿起苍蝇拍,视线锁定着嗡嗡叫的噪音来源,身体里带着闷热的燥意,动手起来,苍蝇拍带着风,一下一个蚊子尸体,还夹杂着几只苍蝇。
打完苍蝇,又拉开冰箱,喝完冰水吃冰棍。冰棍吃了两根,舌头冰凉之后,不久,又变得干燥。热气腾腾的,张水清嘴巴张着小口,哈哈地吐气,仿佛这样,就能把浑身的热气都散发出去。
下午两点,张水清睡了又醒,浑身都是汗。她想上楼洗澡,这时候,电话响了。是梁笗打来的,对方问:“这边有个雪糕批发,要不要买点?”
张水清点头,想起梁笗看不见,她轻咳两声,语气轻快道:“好呀好呀,多买点巧克力味道的。”
挂断电话后,店里又来了客人。高中生,来买插座的,估计在附近有租房子。
付钱的时候,高中生问:“老板,怎么不搞个收款码?”
张水清说:“这玩意有风险吧?”
高中生说:“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都开始试行了,好用,没什么风险,在我看来,这指定是未来的大趋势。”
高中生不愧是高中生,说话有着一股读过书的长远发展味。
不过未来的趋势张水清不在乎,她只知道附近的店铺都没有试行电子支付,她也就没有必要一鸣惊人。
收完钱,高中生走了,去了对面的便利店。便利店外面摆放着明星周边,不少年轻小孩在挑挑拣拣。
张水清略有耳闻。
好像是今年的选秀明星,挺热闹的,傍晚的时候,路过她店铺的学生,嘴里不时嘟囔着要给哥哥姐姐投票。
有小女孩听到同伴认可的话语,会高兴地蹦跶起来,神采飞扬道:“是吧是吧,我姐姐唱歌好听吧!”
夏天好像就应该这样,热闹的、青春的,叽叽喳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