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珂刚踏出车门，肚子就很不给面子地轻鸣了一声。
从飞机上的简餐，到那口没来得及吃几勺就“飞”出去的蓝莓冰淇淋，她的胃早就空了。她抬眼望去，盛装的男女挽臂步入灯火辉煌的大门，衣香鬓影像一条流动的河。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宽松粉T、白色短裤——以及他身上那套刚在商场买的‘应急套装——她忍不住小声嘀咕：
“我们这样……真的不会被拦在外面吗？”
龙翊侧脸看她一眼，竟微微牵起嘴角。
这是柯珂第一次见他笑。那点笑意像冰层乍裂透出的一缕光，瞬间冲淡了他眉眼间的清冽，甚至显出几分少年气。柯珂怔了怔，心里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评价：这人笑起来……真挺好看。
他先下车，转身朝她伸出手，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。柯珂犹豫了半秒，还是把手放了上去——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她，何况牵着的还是个赏心悦目的帅哥，怎么算都不吃亏。
果然无人阻拦。门口的侍者目光在龙翊身上停了一瞬，便礼貌侧身为他们让出通道。只是一路投向他们的视线像聚光灯，密集而灼人——在满目华服礼裙的映衬下，这两身格格不入的休闲装扮，突兀得几乎像故意。
龙翊牵着她穿过大厅，径直走向深处一组相对安静的沙发区。落座后，他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，仍旧扣着她的手指，松松的，却不容她轻易抽离。
柯珂试着动了动手腕，没成功，只好压低声音调侃：“假装你的女伴……需要全程保持这个‘连接状态’吗？”
她又像是给自己壮胆，连珠炮似的问下去：“我到底要扮演什么角色？有什么需要我背的台词吗？还是干脆装哑巴比较安全？”
龙翊转头看她，良久回了四个字：“做你自己。”
这句话平平无奇，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柯珂心里，漾开一圈酸软的涟漪。
她孤身来到港市，不就是因为“做不了自己”吗？那些需要顾及的人、需要权衡的事，早已把她一层层裹住。逃跑，是她唯一能换来的喘息。
此刻，在完全陌生的地方，一个陌生人对她说“做你自己”，竟让她有了一瞬近乎松动的错觉。是啊，这里谁认识她？又有谁真的在意？
或许是她脸上闪过的怔忡太明显，龙翊抬手，指腹轻轻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，像是提醒，又像是安抚，语气也比先前温和了些：
“我等会要谈点事。你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他顿了顿，视线往餐台方向一扫，“那边有蓝莓。喜欢的话，多吃点。”
“蓝莓”两个字精准地击中了柯珂。那是她最爱的水果。
龙翊起身离开，背影很快融进人群里。柯珂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一秒，随即把宴会在心里简化成四个字：觥筹交错。
胃里的空虚感再度袭来。她像只觅食的小动物，悄悄穿梭在精致的餐点之间。遗憾的是，这里多是漂亮却不怎么顶饱的点心。最终那被摆成艺术品一般好看的蓝莓区域，成了她重点“破坏”的对象。
她正专注于自己的“蓝莓艺术破坏工程”，旁边几位女孩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。
她们谈论的中心，正是“龙翊”。
“他今晚居然带女伴了……”
“而且穿得这么随意？”
“你见过他带人来吗？从来没有吧。”
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好奇和倾慕。柯珂动作一顿，指尖夹着一颗蓝莓，忽然意识到——他从不带女伴出席这种场合。
那自己今天，究竟是顶了谁的缺？
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到她身上，像无形的探照灯。下一秒，那几位女孩便款款围拢过来，气场逼人得像提前排练过。
为首的高个子女孩先开口，笑意不达眼底：“你是龙少的女伴？”
柯珂喉咙一紧。
女伴？临时的、莫名其妙的替代品，也算女伴吗？
她的沉默像是默认，又像是心虚。另一个女孩立刻补上一刀，语气更直白：“你是谁？”
这类被围住、被审视、被质问的感觉，瞬间点燃了柯珂心里那点压了很久的抵触与防御。她来港市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受气的。
她抬起眼，不答反问，声音干净利落：“你又是谁？”
那女孩脸色一变，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带着警告：“你最好离龙少远点。你以为你配站在他身边吗？”
压抑了一整天——连同过去许多日子积攒的委屈和恼火——在这一刻轰然炸开。
柯珂抬起下巴，眼神冷得出奇，像在给自己也给对方立规矩：“那你听好了，我叫柯珂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字字清晰，“不止今天。以后他身边站的，也会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。
柯珂脊背一僵。完蛋——逞强放狠话的第一秒，就被正主听了个正着。
“嗯”是什么意思？认同？嘲讽？还是……懒得拆穿？
她还没来得及回头，龙翊已经走到她身侧。他似乎刚结束一段交谈，神色松缓，眼底却沉得很深。他没有看那几个女孩一眼，只朝侍者示意，将旁边那盘蓝莓直接装进玻璃盏里递过来——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，却又像把“她”的位置用最不讲理的方式稳稳钉住。
然后，他极其自然地牵起柯珂的手，把她带离那片紧绷的空气。
柯珂耳根发烫，想解释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，却不知从何说起，只能像个犯错被抓包的孩子，默默跟着他回到沙发区。
龙翊把盛满蓝莓的玻璃盏推到她面前。沉默了片刻，他才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
“不喜欢这里？”
“没有。”柯珂赶紧摇头，视线落在蓝莓上，不敢看他，“刚才……我是气头上胡说八道的，你别当真。如果给你惹了麻烦……”
“哪一句是胡说八道？”龙翊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压着某种力量。目光落下来，几乎有实质，牢牢锁住她，像要把她看穿。
压迫感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