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的灯光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冷白色，照得询问室像一块被擦得过分干净的玻璃。四壁不大，空气却很“规矩”，连咳嗽都显得多余。
柯珂坐在硬质椅子上，背挺得笔直。对面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警官，语气温和，节奏却很专业，一点点引导她把事情说清楚。
她尽量让叙述像一条直线：冰淇淋店门口被撞、包被抢、她下意识要追、被人拦住——再到龙翊身边的人追了出去。
说到“被拦住”时，她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向那边。
龙翊坐在靠墙的椅子上，年轻警员陪在旁边。他的姿态谈不上紧绷，甚至像是随时能起身离开，却又稳得过分。没看手机，也没四处张望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这边——那种“确认细节”的专注，让柯珂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关心，还是审视。
她把笔录做完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在心里打了个结，再把结递到桌面上。
“警官，”她声音放得更清晰一些，“还有一点很重要。这位先生——”她抬手指向龙翊，动作克制，但意图明确，“他是全程目击者，也是他的人追出去的。如果后续需要证人证言，或者有任何联系事项……他的身份信息应该记录一下。”
她说得客气，甚至有点“为了流程”，可心里想得很直白：把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写进档案里，她就多一层底气。至少她不是“跟陌生男人上车之后就从此消失”的那种新闻主角。
中年警官点点头，像听到再正常不过的要求，拿着记录本走过去：“先生，麻烦配合一下，做个简单登记，再说明下当时情况。”
龙翊站起身，配合得很干脆。
“龙翊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，落到人耳里却很清楚，像冰面上的一声轻响。年轻警员低头记着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一刻，询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随即推开。
一位穿制服、肩章明显不同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，神色里带着一种“我得亲自来一趟”的郑重。屋里几位警员几乎同时停下动作，像被无形的开关按了一下。
“局长。”中年警官起身。
局长目光一扫，先对柯珂礼貌点头，随即就落在龙翊身上，笑意很克制，却很明确：“龙先生，没想到您会过来。刚知道发生了这种事。您放心，我们一定高度重视，立刻调取周边监控，全力侦办，尽快给您和这位女士一个交代。”
语气客气、专业，不像刻意巴结，更像是对待一个需要妥善回应的“重要关联人”。那种分寸，比热情更让人心里发紧。
柯珂把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心里那根绷得过紧的弦，终于松出一点缝。
能让一局之长亲自出现、口径还这么稳——至少说明：这个男人不是那种“混在阴影里的人”。她脑海里关于“诱饵”“拐卖”“噶腰子”的连环小剧场，终于暂时收了场。
龙翊对局长的出现并不意外，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。他礼节性握手，声音仍然平淡：“麻烦局长。主要是柯珂小姐的损失，希望能尽快找回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局长连连点头，又转向柯珂，问了几句有没有其他财物损失、是否记得抢包人的特征、需不需要协助联系亲友。每一句都到位，像一套成熟的流程。
最后，局长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。
暮色在警局门外铺开，风里有股金属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，像一只安静的野兽。
柯珂坐进后座，才真正感觉到疲惫往骨头里落。车窗外警局的标志缓缓后退，她把头靠在椅背上，强撑的镇定一点点卸下——至少此刻，龙翊的危险性在她心里已经被“官方背书”削掉大半。
车厢很安静。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落进胸腔的回声。
龙翊接了两个电话。
第一个，他听了片刻，只回四个字：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第二个电话更长。那头的人像在汇报，语速不快，却连续不断。龙翊始终沉默，连“嗯”都很少，像把所有反应都收进了眼底。
柯珂却敏锐地察觉到，车内的空气一点点变得凝滞。
明明空调温度没变，她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冷意逼近，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麻。她下意识搓了搓指尖，轻轻打了个颤。
电话那头终于停下。龙翊仍是那四个字收尾：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通话结束，他侧过身，手臂越过她，从后座储物格抽出一条灰色薄毯。
他没有问“冷不冷”，也没有解释，只把毯子盖在她腿上，动作利落而克制，像顺手完成一件本该发生的事。
薄毯带来一点暖意，可柯珂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了僵。
因为她清楚——他越克制，越显得他对一切都有掌控；而掌控感，恰恰是最容易让人紧张的东西。
她保持望向窗外的姿势，像在专心看景色。可薄毯下，她的指尖轻轻蜷起，收紧又松开。
她能感觉到，身旁那道目光并未移开。
车内安静得过分。
直到他忽然倾身，替她把薄毯的边角压了压——动作像礼貌，却近得让人心跳失序。
他的指背擦过她膝侧，温度一瞬即逝。
“别怕。”他声音很低，“我不喜欢逼人。”
柯珂喉咙发紧，想说“那你刚才在试衣间算什么”，又觉得这话一出口，反倒像在给他递台阶。她只把脸偏得更向窗外些，装作没听清：“嗯？”
龙翊没有再解释。那句“别怕”像被他随手放下的东西，轻，却砸在她心上。
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，车子缓缓减速。前方的灯光骤然明亮起来，透过车窗映出一座巨大建筑的轮廓，像城堡一样立在夜色里。
龙翊抬眼看了一眼前方，淡淡开口：“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