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车第二次出现在楼下的时候,柯珂就知道——风声要起来了。
黑色车停得并不张扬,偏偏停的位置太“对”:离大堂最近、离闸机最近、离摄像头也最近。陈哲在门厅里站着,像一块不动的影子;车里的人没露面,只有车窗微微反着光,像一面看不清的镜子。
同事们上班路过,脚步会慢半拍。
有的人装作看手机,却把镜头从下往上扫一遍;有的人压着嗓子问一句“谁的车啊”,问完又假装自己不关心;还有人笑着说“哎哟这配置”,语气轻得像玩笑,眼睛却亮得像发现了新戏。
柯珂从闸机里出来的时候,正好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:“她那段时间不回消息,原来是有人接送啊。”
另一个声音更轻:“车这么好,人不露面……懂的都懂。”
“老男人?”有人嗤笑,“别说得那么难听。人家叫‘有资源’。”
笑声像纸团一样滚过去,撞在她背上,又滚开。
柯珂没回头,也没停步。她知道自己只要停一下,那些声音就会长出翅膀,飞到更多人的耳朵里。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塞进工作里——把每个问题抬起来、落下去,让“交付”变成她唯一的解释。
可风声从来不怕解释,它只怕没有故事。
上午十点,部门临时通知:下午两点,重要客户会议,客户方高层会到,所有关键岗位必须到场。
会议邀请发出来的时候,柯珂还在改方案,眼睛扫到名单,手指停了一下。
名单最后一行,多了一个名字:
周聿。
旁边同事凑过来:“你看到没?周聿也要参加?”
“他不是IT吗?”另一个人皱眉,“这种会他来干嘛?设备、投屏?”
“不是设备。”有人压着声音,像怕被墙听见,“我听说是上层点名。”
“上层?”有人倒吸一口气,眼神一下子更亮,“谁点的?他跟上层有什么关系?”
疑问像一把火,刚点起来就有人添柴。
“你不知道?他去年进来就很快拿到一些权限,还是集团那边的流程。”有人神秘兮兮,“反正不简单。”
“可他就一个新人吧。”有人不服,“他才来多久。”
“新人也分哪种新人。”那人笑了一声,“你没看领导对他说话的语气?跟对我们不一样。”
柯珂把鼠标点回文档,继续改字。她不参与,也不否认。她只是把“周聿”这个名字在心里轻轻过了一遍。
下午两点,会议室的灯光亮得刺眼。
客户方来的不仅有业务负责人,还有他们的副总,穿着剪裁极好的西装,坐下时不动声色地把整个会议的气场压低了半寸。
公司这边也来了平时不太露面的领导,秘书先一步进来布置座位。柯珂刚坐下,就看见秘书走到周聿旁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,随后把原本属于一个项目经理的位置往外挪了挪,把周聿的椅子往前推了半格。
那半格很小,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:这是被安排的。
同事们的眼神像弹珠一样在他身上滚来滚去。
周聿看向柯珂点了点头,目光很快挪开,分寸感摆得很稳。然后他抬头,看向客户方副总,像在等对方开口。
会议按流程推进到柯珂汇报时,客户方的人果然挑刺。
“你这套方案听起来很完整,但落地成本怎么控制?”客户副总语气温和,笑意却不松。“我们要的是可控,不是漂亮。”
柯珂刚要回答,客户方另一个人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你们的里程碑计划太理想化了。我们内部资源不一定配合得上。”
两个问题一前一后落下来,像把她的方案往台下拽。
柯珂没有慌,她把逻辑一条条摆出来,成本拆到模块,里程碑拆到依赖,甚至把风险预案的触发条件讲得很清楚。她讲完后,会议室安静了两秒——安静不是认可,是等待下一刀。
果然,有人笑了一下:“你说得挺像那么回事。但我们见过太多‘方案型团队’——写得漂亮,做不出来。”
这句话带着轻视,像故意让她难堪。
柯珂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压了一下,正要开口。
公司这边那位不常露面的领导先抬了抬手:“周聿,你也补充两句。”
周聿这才翻过一页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:“我补充一个点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转过去。
周聿没有解释身份,也没有自我介绍。他直接把话接到客户的痛点上:“您担心落地成本不可控,担心里程碑理想化,本质是担心资源调度和决策链条不稳定。这个项目如果按传统方式推进,确实会出现‘方案好看、执行失真’的问题。”
“内部协同口径我这边跟上层对齐过。我们可以把关键节点的决策权和资源锁定机制提前写进项目章程,避免后期反复扯皮。具体怎么锁,我建议分三层:里程碑资源锁、关键接口人锁、变更门槛锁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像给所有人一个缓冲:“柯珂的方案不是问题,问题是你们担心‘她说了不算’。那我今天可以明确——这次上层会把权责写清楚,保证方案落地。”
他说“上层”两个字时,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,却像一张盖章的纸啪地拍在桌上。
会议室里那种隐隐的轻视,被他一句话压了下去。
更明显的是,公司这边的领导没有任何人打断他,反而在他停顿时点了一下头,像默许,像背书。
客户副总看了看周聿,又看了看公司领导,笑意终于从“玩味”变成“认真”:“行。你这话我记住。那我们接下来就按你说的锁机制来谈。”
柯珂坐在那儿,背脊没动,心里却像有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周聿不是来救场的,他是来“定场”的。他说的不是建议,是口径。
会议结束时,客户副总起身,竟主动对周聿伸手:“今天这个口径很好。后面你也要跟进。”
周聿握手,礼貌,克制:“好。”
公司这边的领导也对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,却很明显——像对“自己人”的一种安抚。
同事们的目光更复杂了。
会议室门一关上,走廊里立刻炸出低低的议论。
“你看到了吗?客户副总跟他握手!”
“领导居然让他直接定口径……”
“他到底什么来头啊?”
“我就说不简单。”
议论像潮水涌过来,又很快把另一个话题推到更高的位置——
“那柯珂呢?她现在到底跟谁……”
“你看那车——”
“你看周聿今天——”
流言像怪物,永远会自己长出新头。
柯珂走得很快,想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。可周聿却在电梯口停住,等她走近,才轻声说:“你刚才回答得很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柯珂语气平淡,“你怎么会被安排来参加?”
周聿顿了一下,没有躲,也没有炫耀,只说:“上面要我来。具体原因……不方便讲。”
“哦。”柯珂不追问。
电梯到一楼时,他先一步走出去,替她挡了一下门边的人流,动作自然得像练过很多次。
走到大厅,周聿忽然停住,像下了很久的决心,才开口:“晚上一起吃个饭吗?我想跟你复盘一下会议,也有几个建议想说清楚。”
他说得很正当,甚至把“复盘”两个字咬得很硬,像在给她一个不尴尬的台阶。
柯珂却没有犹豫太久:“不了。我今晚还有安排。”
她没解释安排是什么,也不需要解释。她的拒绝很干净,像关门。
周聿点头,没追:“好。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柯珂走出大堂时,雨停了,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那辆车还停在不远处。
同事们远远地看着,像在等一个镜头:等她走向车,等车门打开,等“老男人”露面,等故事有脸。
柯珂脚步没乱,走过去,上车,车门合上。
车窗外,那些远远的目光像被玻璃隔开,仍旧黏着,却触不到她。
她靠进座椅里,手被轻轻握住。
柯珂声音很淡:“流言越来越疯。”
“让它疯。”龙翊的语气平静。
风声已经变了。
它不再只是关于“她被谁包养”,还关于“她到底是谁”。
而她知道,许欢的婚礼就在前面。九月八号,半岛宴会厅——那场更大的风声,正在等她入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