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八日。
宴会厅入口处衣香鬓影,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宾客们精心修饰的衣饰上,空气里弥漫着香水、香槟和百合花的混合气息。许欢和苏婉的巨幅婚纱照立在签到台旁,笑容标准,幸福满溢。
柯珂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雾霾蓝丝质长裙,款式简约,剪裁合身,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,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感。长发松松绾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,耳垂上只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。没有浓妆,没有华服,她安静地站在龙翊身侧,像一幅色调沉静的油画。
龙翊则是一身经典的黑西装,衬得他肩宽腿长,气场凛然。他一手随意插在裤袋里,另一手虚虚揽在柯珂腰后,一个既彰显占有又保持微妙距离的姿态。
柯珂能感觉到,自己一踏进这片灯光里,空气就变得有重量。
那种重量不来自水晶灯,也不来自香槟,而是来自无数双“看见了又假装没看见”的眼睛——它们在她身上停一秒,礼貌地移开,再在龙翊身上停一秒,迅速撤退,像被冰面反光刺到。
签到台前,礼仪小姐微笑着递上签到笔。
柯珂刚伸手,龙翊先一步接过笔,替她写下名字。字迹干净利落,像刀口抹过纸面——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“我自己来”,笔就放回了托盘。
礼仪小姐的笑僵了半拍,又迅速复位:“二位这边请。”
龙翊把笔递回去时,指尖没有碰到任何人的手,像他对“接触”一贯的克制。可他的手臂仍旧虚虚揽着她腰后——不碰你,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我半径里。
他们往里走,脚步声被地毯吞掉。宴会厅里乐队拉着轻快的弦乐,台上主持人试着调动气氛,宾客笑声一阵阵起伏——热闹像一层薄薄的糖衣,裹在每个人脸上。
柯珂听见有人低声说:“她真来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得更快:“还带了人。”
“什么人啊……看着不像咱们圈子的。”
“你看他那样……不是普通人。”
这类话像蚊子,飞得很轻,却总能钻进耳朵缝里。
柯珂目光平静,她把手包握得很稳,像握着一块冷石头。她告诉自己:今天只是来把一段过去放回该放的位置,签个到,露个脸,然后离开。
远远就看见许欢的母亲正朝这边望。
那种望,不像欢迎,更像审视——像在看一个“本不该出现的变量”。
“柯珂——”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人声与乐声,带着李娴特有的急。她目光落在龙翊身上,看到他揽在柯珂腰后的手,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,“行啊你,搞这么大阵仗。”
“这是李娴。”柯珂担心李娴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,赶紧介绍,“这是龙翊。”
“新男友?”李娴意味深长地看了龙翊一眼,“还不错。”
龙翊目光落在柯珂微微泛红的耳廓上,那只虚揽在她腰后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,指节透出分明的力度。
“李小姐眼光很好。”龙翊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。
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“男友”这个身份,只用一句近乎评价的话把主导权稳稳握住。那目光深处的审视意味并未完全褪去,平静地扫过李娴,像在掂量这个“旧友”的分量。
李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讪讪,下意识后退小半步。“啊……你们先聊,我去找座位。”她朝柯珂使了个眼色,柯珂回了个“ok”,她才稍显放心地融入人群。
待李娴走远,龙翊微微侧首,薄唇擦过她耳后那一寸距离似的近,声音低得像笑:
“看来你的朋友,对我很满意。”
他的语调平稳,却像带着细小的倒刺,轻轻刮过柯珂的耳膜。柯珂没有接话,只把呼吸压得更稳。
仪式即将开始,宾客陆续落座。龙翊带着她走向预留的位置——并不靠前,但视野极佳,且恰好在一个不太引人注目却又便于观察全场的角落。他拉开椅子,柯珂沉默坐下。
前方主桌附近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。穿着白色新郎礼服的许欢端着酒杯,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落在柯珂身上。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眼神复杂——惊讶、尴尬、或许还有一丝未散的东西。但很快被身边伴郎推了一下,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,许欢才收回目光。
这一幕没逃过龙翊的眼睛。他的视线从许欢身上掠过,落在柯珂平静无波的侧脸上,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,却没有说一个字。
仪式冗长而俗套。誓言,交换戒指,亲吻。苏婉穿着昂贵的婚纱,笑得甜蜜而用力。许欢看起来英俊依旧,但眼神偶尔飘忽。柯珂看着,心里一片空茫。她像个局外人,观摩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。
仪式结束,宴会开始。音乐变得轻快,人们开始走动、交谈、敬酒。
柯珂起身,想去洗手间。龙翊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。
“很快回来。”她低声说,没有看他。
龙翊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陈哲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出现在几步之外,却没有靠得太近——在这种场合,他更像影子,保持距离,确保随时能看见她,也不让任何人抓到“安保围着她”的把柄。
洗手间在宴会厅外走廊尽头。柯珂对着镜子补了补唇膏,冰凉的水流冲过指尖,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窒闷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准备回去。
刚走出洗手间,在走廊转角被人拦住。
是许欢。
他显然特意等在这里,脸上带着酒意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。
“珂珂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哑,眼神紧紧锁着她,“你真的来了。”
柯珂脚步一顿,面色平静:“恭喜。”
两个字,没有情绪。
许欢像被这冷淡刺到,上前一步,距离近得逾越。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我……我今天看到你,心里还是……珂珂,我们能不能——”
“许欢。”柯珂打断他,声音清晰而冷,“今天是你的婚礼。你的新娘在里面。”
“我知道!可是我——”他急切伸手,似乎想抓她的手腕,“我以为我能过得更好,但站在台上那一刻我只想到你。我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,力道干净、精准,不容抗拒。许欢瞬间疼得脸色发白。
龙翊不知何时出现在柯珂身侧,面色冷得像冰。他甚至没看许欢,只微微用力便将那只手甩开,随后上前半步,把柯珂完全挡在身后。
“许先生。”龙翊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令人发怵的威压,“今天是你的好日子。注意场合,也注意你的身份。”
许欢捂着手腕,又惊又怒:“你是谁?我和珂珂说话,关你什么事?”
龙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他不回答,只微微侧头,对身后的柯珂伸出手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:
“过来。”
柯珂看着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充满力量,也充满掌控。
几秒的停顿被拉得很长。
最终,她抬起手,把指尖轻轻放进他掌心。
龙翊收拢手指,将她冰凉的手完全握住——力道不重,却像宣告。然后他才看向许欢,目光平静无波,却像在看一粒尘埃。
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”他缓缓道,“重要的是——她是我的。”
说完,他牵着柯珂转身离开,不再理会许欢。
走廊里只剩许欢呆立原地,手腕隐隐作痛,脸上红白交错。酒精带来的勇气和冲动,在龙翊绝对的冷与力面前碎得干干净净。
龙翊牵着柯珂穿过走廊,没有回宴会厅,而是走向另一侧的贵宾休息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,热闹被隔绝。
他松开她的手,转过身,面对她。灯光柔和,却照不软他眼底翻涌的阴沉。
“旧情难忘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火药味。
柯珂抬眼迎上: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龙翊向前一步,将她逼到墙边,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,把她困在方寸之地,“没有,他会在自己婚礼当天堵你?没有,你会让他靠那么近?”
他的气息逼近,冷冽木质香混着淡淡酒气,带着强烈的侵略性。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柯珂偏过头,避开他灼人的视线,声音仍旧平静,“我阻止不了。”
“但你也没有立刻推开。”龙翊的声音更冷,“柯珂,记住你的身份,也记住我的规矩。离那些不该靠近的人,远一点。”
“我的身份?”柯珂终于转过头,直视他,眼底压抑的情绪裂开一道缝,“被你监管的囚犯?”
龙翊的瞳孔微微一缩,盯着她,像要从她眼里把那点反抗挖出来。
短暂的死寂。
下一秒,他俯身吻住她。
不是温柔,也不是试探。更像惩戒——短促、强势、带着不许你再退的宣告。柯珂身体瞬间僵住,手抵在他胸前,却推不开。他退开时,她的呼吸乱了一拍,唇角发热,像被迫留下一个标记。
龙翊的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唇,眼神幽暗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柯珂。”他低哑道,“你是我的。从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只能是。”
他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未消的怒,有强硬的占有,还有一丝深埋的动荡。然后他松开她,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。
“整理一下,五分钟后回去。”他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出去。
门关上。
柯珂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下去。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,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狂跳——不是因为情动,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像潮水拍碎她最后一点平静。
五分钟到。
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隙,没有脚步声,但那种无声的、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先一步涌进来。
龙翊站在门口,已经恢复成那副冷漠而掌控一切的样子。西装笔挺,连一丝褶皱也无。他目光平静扫过她,像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他说。
柯珂抬头看他,眼底的翻涌被强行压下,她扶着墙慢慢站起,抚平裙摆褶皱,动作机械。
龙翊的视线在她微肿的唇上停了半秒,随即移开:“走吧。”
他们回到宴会厅,热闹仍旧滚烫。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。没人会在意他们消失的那一小段时间——婚礼最不缺“合理缺席”。
龙翊带着她回到角落位置,姿态从容地坐下,甚至端起侍者新送来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,目光投向舞池与人群。
柯珂的视线扫过宾客席,扫过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,最终停在宴会厅侧门处。
那里有人刚进来,身影修长,深色衬衫,外面套了件简洁的西装外套,不与人寒暄,像只是替某个“必要出席”的任务露个面,他朝她这边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很克制,像怕惊扰她,又像压了很久。
柯珂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——周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