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工后的日子像被人拧紧了发条。
白天，会议一场接一场，群里“@柯珂请确认”重新密得像雨点；她把自己按进文档、版本、交付里，让每个问题都有落点，让每句问候都找不到缝隙往里钻。
夜里，固定的视频像一根线。
起初是“到哪了”“回房间了吗”“今天见了谁”，像报备；后来龙翊开始听她吐槽——吐槽甲方改需求、吐槽同事把锅甩得像艺术，吐槽自己明明只是想回到正常，却总像被谁盯着。
他不打断，偶尔嗯一声，偶尔补一句冷冷的建议，像把她的世界握在掌心里转一圈，再放回去。
规矩没变，只是话多了。
她也说不清，那算不算松动。
——
某天下午的会结束时，天已经暗下去。走廊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每个人都多了一条尾巴。
她刚走出会议室，身后就有人快走两步跟上来。
“柯珂，晚上一起吃个饭呗。”同组的女生笑得热络，“算庆祝你彻底回归。”
“不了。”柯珂没停步。
“哎别这么冷嘛。”另一个同事接上，语气像开玩笑，“你一拒绝，我们都觉得你有事儿。”
“对啊，”有人笑出声，“你那段时间……神隐得太彻底了。我们都好奇，你到底去哪了？”
“就是，半岛那边最近挺热闹的。”有人故意把“半岛”两个字咬得轻飘飘，“你该不会一直住那儿吧？”
话题像被谁递了根火柴，轻轻一擦就冒了烟。
有人笑着靠近半步，“你该不会是——被人管得很严吧？”
关心是壳，围观是核。
这句话一出来，空气像被人捏了一下。
有人笑得更响，有人故作惊讶地“哇”了一声，等着她失控，等着她变脸，等着一个能发到小群里的爆点。
柯珂明白：她今天如果解释一句，明天就会有十个版本替她解释。
她停在电梯口，按下下行键，声音很平：“我回来了，就说明我能工作。其他的，不影响交付。”
“哎哟，听听，还是老柯珂。”有人夸张叹气，“说话跟公文一样。”
“公文也比你们八卦好看。”有人起哄，笑声更密。
电梯门开了一条缝，众人却像不急着上去，反而围得更近一点——像要把她堵在这道缝里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，干净利落，像踩着节拍。
“我借一下柯珂，十分钟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把那群人的笑声压下去半寸。
周聿站在灯下，手里拿着一台便携电脑，屏幕还亮着。他没看那群人，只看向柯珂，语气公事公办：“你发布权限被风控锁了，复工后常见——得你本人二次确认，我这边才能把权限同步回来。”
“现在？”有人不甘心，笑着插话，“这么巧？”
周聿瞥了那人一眼，没有接话，只微微侧身，站位刚好挡住那群人的视线，给柯珂让出一条路。
他没有碰她，也没有催促。
可那一瞬间，柯珂就是知道：她可以走了。
她跟着他往机房方向走，走出几步，身后那些目光还追着，像不肯放过。
有人在背后半真半假地笑：“周聿每次都精准救场，他俩这默契——”
走廊拐角一转，声音被甩在身后，像被门板啪地合住。
“权限真的锁了？”柯珂问。
“嗯。”周聿把电脑转向她，页面上红着提示：离岗超过阈值，权限回收，需本人确认后恢复。
柯珂扫了一眼，抬手按流程签了确认。下一秒，红字消失，权限栏变绿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手收回来。
周聿点点头，合上电脑，仍旧不看她太久，像怕自己多看一秒就越界：“我送你回电梯。”
“不用。”柯珂说。
周聿却已经把门拉开，侧身让她先走，姿态干净得像从不越线：“走吧。那边人多，容易堵。”
柯珂没再拒绝。
电梯里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。镜面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：她站得冷静，他站得规矩，肩背挺直，目光却落在地面某个点上。
周聿先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：“你刚才……不用搭理他们。”
柯珂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，语气平平：“我没搭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聿顿了顿，“我是说——你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。你回来，他们就会找话题。找不到，就更想找。”
柯珂没接话。
周聿像也不指望她回应，很快把话收回“工作”里：“你账号这几天刚复工，权限同步容易抽风。如果有问题，你直接找我，我来处理。”
他说得自然，像只是一个IT对业务的常规支撑。
可那句“直接找我”落得很稳，稳得不像临时起意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到了地下。门开，冷风从车库灌进来，吹散了楼上那点黏人的热闹。
周聿先一步走出去，侧身挡了一下门边的柱子，像怕她不小心撞到：“小心。”
柯珂脚步停了半拍：“你不用送到这里。”
“我下去机房。”周聿指了指另一侧通道，语气很淡，“顺路。”
顺路这两个字说得太轻，轻到像一句自我提醒。
他看了眼时间，微微低头：“那我先过去了。你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柯珂说完，自己都觉得这句有点多余。
周聿却像被这句“你也是”轻轻碰了一下，眼神短暂地亮了一瞬，又很快压回去，只点头：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，背影干净利落，像从来不留任何解释的余地。
柯珂站在原地看了两秒，才回过神来。
她不确定自己在看什么——是在看一个人，还是在看一条被她忽略很久的线。
忽然间，一段旧画面从脑海里翻出来，像有人把胶片塞回放映机。
那是去年新人轮岗的某天，电梯里挤得厉害。周聿跟着她，抱着一叠单据站在角落，耳尖红得明显，却一直把身体往旁边缩，给她让出位置。
许欢靠在电梯壁上，笑着对她挑眉：“你们组这小弟弟挺乖啊——柯珂，他是不是喜欢你？”
她当时只回了句“别胡说”，并没特别在意这个轮岗到自己组的弟弟。
电梯门开，人潮一拥而出，那个“弟弟”被淹没在工牌和工位之间，像从来不重要。
可现在，那条线忽然清晰起来。
—
回到半岛套房时，夜已经沉下来。
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，刚坐下，屏幕亮起。
视频来电。
屏幕里是港市的夜，背景偏暗，他的脸落在冷光里，轮廓清晰得锋利。他没有寒暄，声音很低：“到房间了？”
“嗯。”柯珂把手机放稳，“今天有点晚。”
“为什么晚？”他问得像随口。
“走廊被堵了。”她说得简短，懒得复述那一堆拐弯抹角，“同事八卦。”
龙翊没说话，只“嗯”了一声，像把这个词记下。
柯珂停了两秒，补了一句：“后来有个IT同事刚好找我处理权限被锁问题，才躲开八卦人群。”
“IT？”龙翊语气还是平的，“你们公司权限这么爱锁？”
“复工后风控抽风。”柯珂靠进沙发，“他来解一下。”
龙翊的目光停在屏幕上，像真的只是听见一个工作环节：“叫什么？”
柯珂顿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：“周聿。”
那边安静了半秒。
龙翊的表情没变，甚至连眼神都很稳，只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嗯。挺会做事。”
太像随口一句评价，干净得挑不出刺。
“你这两天公司那边人多嘴杂。”龙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，“我明天来云市。”
柯珂手指一顿。
“你明天来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像确认自己没听错，“你港市那边不是有事？”
屏幕里，龙翊的光线依旧冷。那句“有事”在他这里从来不是理由，只是安排的名词。
“有。”他淡声，“但不影响我来陪你上班。”
“我上班不需要陪。”柯珂抬眼，语气稳。
“你需要。”龙翊说。
他没解释怎么来、几点到、住哪儿。像一句决定落下去，世界就该自动为它让路。
视频挂断前，他只留一句：“别关机。”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云市下了点小雨。
柯珂走出半岛大门时，陈哲已经在门厅等着。黑色车停得很近，像把她的出入口提前画好了。
车门拉开，后座有人抬眼。
龙翊。
他穿得很简单，像从港市夜里直接走进云市的清晨，眼底有很浅的倦意，却一点不显疲态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柯珂站在车外两秒，还是上了车。
车厢里安静得过分。龙翊没问她昨晚睡没睡好，也没问她今天的安排。他只是牵过她的手，覆在她指背上，力道不重，却不容她抽回——像一种确认，也像一种宣告。
柯珂静静看着窗外雨线。
车到公司楼下时，龙翊没有下车，只隔着玻璃看着她，目光稳得像早就把范围划好。
柯珂没回头。
她知道——从今天起，云市不再只是她的城市。港市那条远程的线，也被他亲手拽到了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