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如期而至,别墅沉入一片静谧。晚餐时,龙翊神色如常,甚至比平时更沉默些。柯珂也低头用餐,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微妙的张力。周管家和林姨侍立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将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饭后,柯珂借口头疼,早早回了房间。她需要时间消化下午的惊险,以及龙翊那复杂难辨的态度。然而,心绪纷乱,书看不进去,电视也觉嘈杂。她索性走到阳台,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滚烫的脸颊。
手腕上那圈红痕已经淡去不少,但皮肤似乎还残留着被他用力扣住、又轻轻摩挲的触感。
不知在阳台站了多久,直到身上起了凉意,她才转身回屋。洗漱完毕,换上舒适的睡衣,刚躺到床上,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。
“小姐,您睡了吗?”是林姨的声音。
“还没,进来吧。”柯珂坐起身。
林姨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,上面放着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炖品,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。“先生吩咐,看您晚餐用得少,让厨房给您炖了点燕窝安神。”
“谢谢,放那儿吧。”柯珂指了指床头柜。
林姨放下托盘,却没有立刻离开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带着欲言又止的关切。“小姐,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?”
“不用,就是有点累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柯珂勉强笑了笑。
林姨点点头,不再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柯珂看着那碗燕窝,没有动。龙翊的“关心”总是这样,周到,却隔着距离,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监控和安抚。她躺回床上,关了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。就在柯珂意识逐渐模糊,即将坠入睡眠时——
房门把手,极轻地转动了一下。
没有敲门,没有询问。
走廊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。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,沉默地注视着床上蜷缩的人。
柯珂瞬间清醒,心脏骤缩,身体僵硬。她闭着眼,假装熟睡,呼吸却无法控制地微微紊乱。
脚步声极轻,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几乎听不见。但那存在感却越来越强,直到床沿微微下陷——他坐了下来。
龙翊身上带着沐浴后清冽的气息,混合着一丝夜风的微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黑暗中,他的视线如有实质。
柯珂能感觉到他的注视,紧张得指尖发麻。他想干什么?
下一秒,一只微凉的手探过来,精准地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腕。
柯珂身体一颤,几乎要弹起来,却被他稳稳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低沉,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。
他打开了床头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壁灯,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床头一小片区域。他低着头,专注地查看她的手腕,指尖轻轻抚过下午被他捏红、此刻已只剩下淡痕的位置。
“还疼吗?”他问完,没等她回答,指腹又在那圈淡痕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。
“下午你没躲。”他淡淡道,“现在也别躲。”
柯珂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灯光里露了馅——他看的从来不是伤,是她的反应。
柯珂摇了摇头,喉咙发干:“不疼了。”
他的指腹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,却又让她心跳失序。
检查完手腕,他却没有松开手,也没有关灯离开。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腕,沉默地坐在床边,目光从她的手腕,移到她紧闭的眼睑,再到微微抿起的唇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,在昏黄的光晕里清晰可闻。
过了许久,久到柯珂几乎要撑不住这僵硬的假寐,龙翊忽然动了。
他松开她的手腕,弯下腰,手臂穿过她的颈后和膝弯——
“啊!”柯珂低呼一声,身体骤然失重,已被他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!
“你干什么?!”她惊慌地睁眼,对上他深邃的眼眸。
龙翊垂眸看她,眼神在昏暗中沉静如海,“今晚你别一个人睡。”他抱着她,转身,径直朝卧室外走去。
“龙翊!放我下来!”柯珂挣扎,但在他坚实的手臂禁锢下,她的反抗微弱无力。
他抱着她脚步平稳,目标明确——他自己的卧室。
“我要回自己房间!”柯珂的声音带着惊惶和怒气。
龙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,刚好让她动不了,却又不会疼。“别折腾。”他低声道,“走廊有监控。”
这句话像冷水浇下来。她忽然意识到:他不是冲动,他是在把她从她的“地盘”里彻底拎出来,拎进他的控制范围——同时,也让她明白自己今天的越界,他全程都在掌握。
他已经走到了自己卧室门口,用脚轻轻抵开门,抱着她走了进去,反手锁上了门。
他将她轻轻放在那张宽大冰冷的床上。丝质的床单触感细腻冰凉,带着他身上的气息。柯珂一沾到床就想爬起来,却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肩膀。
“躺好。”他命令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。
柯珂僵住,看着他绕到床的另一侧,脱下外套,随手搭在椅背上,然后掀开被子,在她身边躺了下来。
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。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。
龙翊没有碰她,只是平躺着,望着天花板。过了一会儿,他侧过身,面对着她。
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,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下午我吓到你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柯珂没想到他会先开口,愣了一秒,才低声:“你现在也在吓我。”
龙翊没有否认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默认。
龙翊的手抬起,又停在半空,最终落在她手背上。动作很轻,像在试探她会不会躲。他的掌心温热,把她冰凉的手完全罩住,拇指缓慢地摩了两下。
“爻爻。”他叫得很轻,却像故意把这两个字放到她耳边,等她本能地颤一下。
“你告诉我,”他声音压低,“你到底是忘了,还是在装?”
“你让我见林医生做心理咨询、带我去小屋给我讲过去,不都是要我想起来。可现在这么问,究竟是希望我想起来还是忘记?”
龙翊沉默。
“你想我想起来,”她慢慢说,“是为了找回你丢掉的那个人。”
“你又怕我想起来,”她盯着他,“因为你怕我想起来之后就会离开你,是吗?”
“那时候我们误会太深。”他语速不快,“但爻爻,试着相信我一次。在我身边,你是安全的。那些想伤害你的人,那些让你痛苦的记忆……我都会处理。你只需要……待在这里。”
他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动物,用温柔的话语和触碰,编织一个安全的巢穴。可柯珂却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。这种“安全”,是以她的自由和知情权为代价的。
她把呼吸放慢,像把自己整个人按进水里,逼自己冷静到没有波纹。
“我真的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但,你说的误会是什么,过去那么久了,你现在就可以和我说清楚的。”
“有些东西,不知道比知道安全。”他避而不答,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,“睡吧,很晚了。”
他收回了手,重新平躺回去,闭上了眼睛,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和亲密的触碰从未发生。
柯珂躺在原地,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他果然不会说。他选择了继续隐瞒。
她侧过身,背对着他,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。
身后的人呼吸很稳,可柯珂知道他没睡。
他在等——等她在黑暗里露出哪怕一点点“想起了”的破绽。
而她也在等——等自己别被那句“安全”哄得松手。
同床异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