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音知晓自己这番话说的太不客气,沈婳伊就算为此恼怒也是情理之中。若沈婳伊真生了气,扭头把她甩下,也算是合了她斩断世间俗事的心意。
但沈婳伊只是兀自怔然了片刻,在口中幽幽叹了口气:
“唉,就算二姨母与我娘亲年轻时再不和睦,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。
物是人非,我娘亲都不会计较这当年旧事了,二姨母又何苦放在心上,徒劳消磨了姐妹之情呢,这叫我们母女二人得多难过。”
“我生父并非是读书人,不过是介经商的武夫。我出身武籍,任是读了万卷书也无用武之地。
虽说不能成为像二姨母那般的才女着实可惜,但学了这算账经商的技艺,至少能让姨侄女在这世道里混口饭吃。姨侄女学的都是能够用上的,心里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二姨母尽可说我是个俗妇,但还请二姨母莫小瞧了姨侄女的这点本事。在俗世里混生计,不做个俗妇如何行?何况话虽如此,姨侄女心里一向还是敬重饱读诗书的官家小姐的。
才情是世间难得的东西,无处施展岂不可惜?我一向不好做这可惜的事,哪怕我不过是用金银这种俗物来换她们的诗篇佳作呢?”
她开口言尽了自己的心意,语调平和可亲,既不谄媚,也不显得绝情刻薄。
林清音诧异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到访的姨侄女。
遥想起自己当年同她母亲试才时,她母亲落得下风后自知才短,曾表现得饮恨不甘。而她当年志得意满,开口驳斥长辈时,也曾锋芒毕露、不留余地。
她们不管表现出何等模样,都与眼前的沈婳伊不同。沈婳伊到底是不像她们,也不知她像谁。
她是块她从未见过的石子,落进她这潭静水中,搅得她心中涟漪四起,不得平静。
林清音被搅了清净,急于想结束这场局促的谈话,为此潦草收尾道:
“罢了,我孀居多年,想来是早忘了与人谈话的分寸体面。你也莫再与我多说了,省得话不投机,反伤了情分。”
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,但却没料到沈婳伊竟是个好得寸进尺的女人。她摆手不过是示意她走,沈婳伊却是趁她不备,一把抓住她伸出的手,大大方方地冲她撒娇道:
“二姨母,我知道,您就是一个人闷久了,有什么不痛快都只能憋心里,所以说话才忍不住伤情分,我不会同你计较的。
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往后就说出来,姨侄女再带你多出去走动走动,你就不会闷着了。只一点,二姨母你再有气,但也别说我和我母亲的闲话哦,这说了不止是伤体面,还会伤我们母女的心的。”
林清音一看自己的手被她抓住,心中的阵脚顿时溃不成军。时隔多年,所有的肌肤接触对她而言原来早显得异样且别扭。
她只觉得手都不是自己的,沈婳伊仿佛用一番话,就把她的手轻巧割去了,割下来收到她手中,又不曾还。
林清音手里的佛珠都握不稳了,不知费了多大劲才把自己僵住的手抽了回来。她连连后退,恨不得能和沈婳伊隔上数丈远。她在口中催促道:
“素秋,还不快把她送走,快!”
“是。”素秋应了她的指令,直到沈婳伊离开的那刻,沈婳伊还不忘挥手同她作别:
“下回再见哦二姨母。天寒了您得注意暖手,省得手冰凉凉的。”
林清音心乱如麻,索性敲起了案前木鱼,不断诵经念佛,好再度归于平静。等到素秋回来时,想来是她的木鱼声仍不成调,反倒让素秋察觉出了端倪。
素秋笑着回复她道:“夫人,沈娘子已经走了。您不用慌,她不会叨扰您了。”
林清音紧闭双目,并未留意到素秋嘴角的笑容,只心有余悸着:
“真不知道清韵是如何教导女儿的,她怎么教出这样的女儿来,叫我这般心烦。清韵当年都不曾同我这样。”
“我看呐,是那沈娘子来晚了,她就应该早些来,您也许就好多了。”
素秋笑意盈盈地对上她因困惑而睁开的双目:“多少年了,未曾再见您有过喜怒,哪怕只是听您说说心烦呢?至少沈娘子来了,素秋还难得能见您慌乱一回。
沈娘子倒是个会审视夺度的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卖乖讨巧,给事情留余地。若有她在,想来您就不会一直闷着了。”
“你这是说什么话,我哪儿有让自己闷着。我待在这儿,不过就是想求个清净。”
“夫人想求清净无可指摘,可这么多年了,把自己活成了心如死灰的行尸走肉,又怎么能好?”
林清音见素秋言辞这般犀利,正欲开口申辩,素秋却像是寻了时机,急于坦露的同时,神情表现得比她还要恳切激动:
“夫人,素秋明白您!素秋明白,自老王爷生前您就闷闷不乐。您当年曾是那样貌美得意的女人,陡然横遭了这般多变故与催折,您变得心灰意冷,想要寻个清净,素秋能明白您。”
“素秋不觉得您有什么错处,哪怕您把自己过得这样死气沉沉。但只要您没去寻短见,没活在新的苦痛中,消沉一会儿也是人之常情。可夫人,三十年了,您已经这样活了三十年了!”
林清音被她激动的情绪触及到了最隐秘的伤痛,提起声调便想要喝止她一步步的试探:
“三十年了又如何,我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女人了,你还想指望我干什么!”
“素秋没有硬逼您要去做什么,素秋只想让您明白,您除了做个贤妻良母外,这辈子还有许多能做的事情!
何况方才沈娘子不是说了,您就算是写点字,也能找到份糊口的差事,您有许多事可以做,也有这个机会!”
这话一出,林清音才像回过味儿来似的,逐渐从中品出了事情的始末:
“你是不是提早就同她说了什么,所以她方才会同我说这些。
素秋,真没想到你竟也学会瞒着我了,你之前还同我说,你会给她透露地道的条件是想为我们日后做多手准备。省得万一我大哥不在了,我们还能有个容身之所……”
她无奈地叹息,那叹息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。素秋明白她心里的感慨,不待她问,便能说出她想知晓的事情:
“若提前都告知了夫人,只怕夫人又要觉得素秋多事,不肯答应素秋了。夫人,这世上比活着这件事更难更苦的,是您消沉了志气,没有了盼头,只能跟行尸走肉似的,在这世上煎熬地活。”
“素秋不想再看您这样活了,哪怕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是写写字换些钱财,也好比这样活着!夫人,您除了当个贤妻良母外,还能做许多事情,哪怕身为女流年过半百了又如何呢……”
林清音默然地看着素秋动容的神情,她有那样多鲜活的情绪,能在脸上浮现流露。
似水般累多了,就成了斑驳的泪光,衬得素秋整个人都明亮鲜活,比屋内华贵镀金的佛像还要引人侧目。
素秋一直都是个活人,是一个会哭会笑、爱恨都分明自然的活人。她在表露悲喜这事上比她自由,活着的盼头也比她浓烈。
只有她这样的人才最适合从这世上活下去,比她更值得。林清音藏在心里的那点隐秘念头,在素秋的试探中不自觉被她踩在脚下。素秋浑然不觉,而林清音亦不敢示意提及。
素秋始终在想着她们的生,可她心里的念头是向着死的。她已半死不活地拖累了素秋几十年的光阴了,怎忍心再继续牵连这样鲜活的她。
当初素秋来和她透露有关沈婳伊的事时,林清音便想着,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,不如把钱财都留给素秋。素秋适合活着,而她适合在枯杆般的余生中惨淡平静的死。
可素秋总是希望她选择生,哪怕是失意地活着。
林清音心下触动,脸上伤神道:“素秋,你何必对我这样好。我当年确实对你有知遇之恩,可那点知遇之恩,敌不过你这几十年来给我的好意。你何必这样……”
“夫人,素秋一向不想这些。素秋只知道,当年若无夫人搭救,素秋只会穷苦地死在街头。
夫人您可以认为这是不足挂齿的举手之劳,但素秋当年就在心里求过菩萨。谁若能救我,那就是我的恩人,我一定会对我的恩人好,终生报答她的恩情……”
“何况,何况夫人还带素秋去过那样多繁华的地方。素秋这辈子也算什么富贵都见了,没什么不值得的。”
她的情感、她的念头,总是过于简单、过于纯粹,不沾任何世俗功利,不沾任何人情险恶。素秋一向是这样简单到令她诧异的人。
林清音如同屈服似的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但这一回,她没有叹息。
“素秋,你才像是我的恩人。若我的父母还在世,他们肯定也会这般想。只有你努力地期盼我活着,只有你几十年如一日都在我身边……”
素秋从她的话中试探到了她的默许,不由得舒心一笑道:
“我既是夫人的恩人,那夫人不更得听我的?夫人,您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,许多好事可以盼,什么都不晚……”
林清音苦笑着打断了她口中的憧憬:“还有什么可盼的,我这辈子活得并不漂亮,不是贤妻、不算良母,只是个坏女人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罪不至死,您已经还了几十年的业债了,还有什么不够的。”
她说下的话轻飘飘的,好似她口中的那些罪名并非牢锁,不过是几块轻易可搬的拦路石。不过是那些,只是那些。
素秋是怎能做到什么琐事都不多想,就好像什么事都不可怕,什么禁锢都不要紧,怎么是这样一个人。
心无悲喜地活了几十年的林清音,忽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,空了道缝。从那缝隙中涓涓而出的,居然是她心底封藏了几十年的情与爱。
她的情爱并非是焚烧她的烈火,原可以是道暖流,从她眼中出来,浸湿在衣角上,算它来过的证据。
“素秋……”
她忽然再也说不出任何多余的话,一声轻唤中,有她的千情百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