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4章 念佛

林清音就这样青灯古佛地过了几年平稳日子。

她大哥许是顾念着年少那一点兄妹之情,又许是顾念着她拼尽性命生下孩子、还把孩子痛快让给他的大度。

他在那之后从没来叨扰她,只由她安静在宅院中闭门不出,做个规矩安分的孀妇。

之前那些浓烈的、让她备受煎熬的爱恨情仇,都随着她的产后余生逐渐远去了。

在梁元伦死后,她没再花任何一点心力去缅怀记挂她的丈夫,他好像也成了前生过客,同她的情爱一道埋葬了。

她当年曾那样炽热、几近于歇斯底里地爱过他。许是在还活着的时候,她就把她这辈子所有的情爱都熬干了,至于梁元伦肯不肯接受、生前有没有放在心上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
她尽力爱过他、痛苦地怨过他,也算什么都不欠他了。

再没有事情可以额外来消磨只剩枯杆的她,她终于可以得以清净了。直到她这份来之不易的清净,在数年之后被一个稚童的哭喊所打断。

“娘亲!娘亲!你是不是在里头!娘亲!他们都说你在里头!”

“娘亲,我是靖儿啊!我是永靖,娘亲!”

在某个平静无奇的日子里,那稚童的呼喊像是枚石子投掷水面,让专心念佛的林清音还是打开了双眼。

侍候她多年的素秋像是早有预料似的,无奈地对她叹息道:“小世子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
“不是早跟他们嘱咐过了吗,要告诉他我已经死了。”

素秋一脸悲色:“夫人,都是一家骨血,这怎么可能瞒得住呢。小世子,他肯定是想娘亲了……”

“把他带走吧,莫扰我这个出家人。想来贴身照顾他的下人们比我更会安抚他。”

“夫人……”

“带下去!让他走!”

素秋见林清音语气激动,生怕她又伤神痛苦。只得默默领命,到门外头安抚起了尚且年幼的梁永靖来:

“世子乖,你娘亲正害病呢,见人是会传染的。她不忍让你受累,所以才不见你的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
“我不,我不!娘亲到底害了什么病!他们就只说娘亲在吃斋念佛,不愿意见我!我不信!娘亲,你看看我,娘亲!”

梁永靖又哭又闹,就差没张口对阻拦他的素秋咬上一口。直到管束他的下人们来了,才费力地把他拽走。

梁永靖在被拽走的那一刻哭得撕心裂肺,嘴里恨恨地嘟囔着:“都是你们不让我见娘亲!你们都瞒着我!你们都不对我好,不让我见娘亲!”

素秋见他哭喊得可怜,心里总归是有几分牵挂不舍,只是不好同心如死灰的林清音提。这哭闹的戏码有了第一回,而后就会有无数回。

梁永靖在那之后想来是确认了母亲就在那僻静的宅院里。每每寻到机会,他就总会跑到院门前,不是哀求,便是哭闹。

“娘亲,娘亲……我知道你在里面,求求你,哪怕只让我看一眼好不好,让靖儿看看你……”

“娘亲,阿舅他对我可凶了。他每天都逼我学好多东西,如若答不出来就要重罚我,我手心都被他打肿了。娘亲,你看看我好不好娘亲,哪怕就见我一次,就看我一眼……”

素秋的心并不同林清音那般,已经对人世彻底断了念想。她听见他哀求,总会默然在林清音身边湿了眼眶。

梁永靖见哀求无果,到最后总会孩子般在门口尖声地撒泼哭闹。

“我要娘亲!我要娘亲!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,我没有娘亲疼!”

“我要娘亲!我只想要娘亲!”

他不止是尖声哭闹,还曾用尽全力努力地撞过院门,仿佛想把院门砸烂。林清音瞧见素秋担忧的神情,只觉得门外的梁永靖在叫喊着别人。

他在叫喊着生母,可他的生母早已离世,现今剩下的不过是个失了魂魄的空壳。空壳怎会对他的哭闹有动容,如若她的魂魄还在,可能她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拥抱她的孩子。

但这孩子,她在死前早让给了旁人。这孩子已是旁人家的,不算她的骨血。

梁永靖在院门前上演过无数回哭闹哀求的戏码,但每一回都不曾有过回应。久而久之,想来他也该明白哭嚎无用,不会再做这无用功了。

而后梁永靖确实没再来过,重新给这波投石闹剧收尾的,是素秋最后带来的消息:

“夫人,下人们都传开了,说小世子前阵子发烧闹了场高热,烧退之后,人就给烧傻了……”

林清音无可奈何地叹下口气:“那也是林青瀚的错处,想来他也怪不了我。我已经把孩子送给他了,如何照顾这孩子是他的事情,与我无关。”

“夫人,小世子在发烧的时候都还念叨着您,您真不愿见他一面了吗……”

“见他什么,我早和林青瀚说了,今后不要拿任何琐事烦我。我什么外人也不想见。”

林清音难得放下了手中佛珠,佛珠一放,那些前尘过往忽像蛛网一样铺下来,一瞬间网住了她。林清音瞬间痛苦到整个人几近战栗,不免又因俗事挂念道:

“素秋,也许我真应该在生他那天就死了,我为什么还要活着。”

素秋见她又有了轻生的念头,慌忙地安抚她:“夫人,您说什么胡话!死了怎么会比活着好呢!”

林清音在这其中痛哭难止:“我若在生他那天就死了,世人只会说我是个好娘亲,我为了生他拼了自己的命,谁能说我不好。

可但凡我活着,他们就总会苛求我,苛求我为什么不能继续被煎熬,不能接着为此耗干我的命。”

“我已经把孩子都送出去了,为什么还要来苛求我,我看你也想来苛求我,苛求我不是个好母亲,不能去当个好娘亲……

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,只有死了才没有罪责,活着……所有的罪责都能算上我……活着有什么用……”

“夫人!是素秋失言!是素秋不该拿这些俗事烦你!”

她们相伴多年,任是主仆也多少处成了姐妹。她只怕她又起了轻生的念头,像姐妹那样拥抱住她,哭着说下了自己的心意:

“您想见就见,不想见就不见!这孩子会如何,本来就是林大人该操心的事,是他自己教养不好孩子,如何能来怪您。您已经尽力了,您不欠他们什么的,您已经拼命给他们留了个孩子了……”

“素秋……”

她们二人在僻静的小院中相拥而泣。顶上没有青天,只有在高台上悲悯众生的神佛,俯视万象,从不言语。

这日子就这样继续死水一般地过了二十年,直到林清音终于不会在哪个梦回前尘的瞬间激愤地想要轻生,直到她终于觉得平静地活着和死已无两样。

她总算是能够平稳活着,就算只为了不舍得她离去的素秋也好。

可日子终究不是死水,总有碎石落下。之前的那颗碎石是梁永靖,林清音生怕,如今这突如其来上门的沈婳伊,会是她生命中的下一颗碎石。

沈婳伊在接过她的书信后,对着那上头的字仔细端详了半天,脸色认真、极是赞赏地对着她甜甜地笑了出来:

“都说二姨母年轻时可是名震京城的才女,今日姨侄女总算是有了这机缘,可见到二姨母提笔落字,这字竟写得这般漂亮。”

林清音本还厌烦着她这恭维委实是不合时宜,但一看沈婳伊的神情态度,又觉得她不像在说违心话,只得潦草回应道:

“怎么,你身边没人能写一手漂亮字?怎对我这个多年不提笔落字的人赞不绝口。”

“二姨母的字写的本来就好看呀,就算不如您盛年之时的字迹,但仍旧是好的。姨侄女当然要实话实说。”

“罢了,书信我也留了,你要走就走吧。”

沈婳伊转了话头,满脸郑重地看向她:

“二姨母,您不用担心到了外头无生计可做。姨侄女是从商的,太知道什么东西可以换银两了,二姨母就算是仅凭这一手字,都可以为自己糊口的。”
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。”

林清音只觉得她这话说得无由且心烦,不过细细打量她时,她还是庆幸她的长相没让自己再度落入前尘往事中:

“你长得应该更像你父亲一些吧。”

她无意间的一句话,沈婳伊倒从中琢磨出了言外之意:“怎么了二姨母,是我生得不如娘亲好看是吗?”

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,竟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:“我知道娘亲当年是倾国倾城的佳人。像她这样的人物,世间本就是难有的,就算我是她的女儿,也没办法完全像她。”

“尽管我不如娘亲貌美,但美貌这东西向来够用就行了,没必要苛求自己去成为那最好的。姨侄女能有这长相,就已经很满意了。”

林清音顺口附和了一句:“你倒是豁达得很。”

“是呀,今夜得感谢二姨母给我指了出行宫的法子。他日若再有相见之时,二姨母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同我开口便是,正好您也能见见我娘亲……”

她说这话本意是好心,可落在林清音那儿,倒像是她在不断拿俗事烦她。那些俗事又要如蛛网一般像牵住她,徒增她的苦楚。

林清音心里抵触,不快之际就连嘴都刻薄了起来,只想借此自保:

“别同我搭什么关系,我已经什么俗事都不管了,你也别用你母亲来压我。我和你母亲可没有那姐妹情深的缘分,我早年就看不惯她那小性子。”

“她当初比不过我时,只会在嘴里愤愤说女娘读那么些书有何用,到了夫家什么都不如做个贤妻良母要紧,其余的全是自寻烦恼。

她还说如若她有女儿,她定不会让她女儿去做什么才高八斗的才女,她只要女儿能算账认字,在夫家安稳度日即可。”

“我早年就瞧不上她那做派,而她果然把你教的就同她当年说的一样,不过是个粗通文墨的俗妇。所以你才至于跟没见过世面似的,居然对着我的字称奇。”

她一口气说的太多,似乎全不管这话砸下去的后果。这话一说尽,就算是热乎着心肠想同她套近乎的沈婳伊也不由哑了口。

她这一哑口,让林清音心里忽生起了丝丝懊恼。她的心里原来还藏有这般多的不快,一开口就能把人拒之门外,叫人退避三舍。

想来她就不该开口,任是说了也是来为添孽债的,为何突然就开了口……

林清音拾起那被她搁置一旁的佛珠,心念一时间纷杂无比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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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雁渡
连载中王如君爱摸鱼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