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6章 近郊

“吴老弟,今儿成功把小妹从行宫里接出来了?”

“接出来了,总算是不枉这阵子多番打点。毕竟是一家人,小弟家中父母实在舍不得她因这潦草时局糊涂进了宫中,大半生都不复相见。

这阵子多亏谢大哥你照顾,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。等我们一家成功回了北直隶的老家后,还会有重谢。”

外头的街市风雪逼人,沈婳伊穿戴好风帽斗篷,把周身都遮了个严实,连头都不怎么抬。她默然地听着身前人客套的交谈,只希望无人在意他们所在的这处不起眼的角落。

“诶,吴老弟你客气了。自打这南华行宫易了主后,多少人家的女儿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宫里应差,就算想接出来也是人之常情……”

两人口中说着客套话,作势推诿了一番后,那名谢姓男子还是收下了吴忧的心意。他满脸堆笑地催促他们道:

“好了,你们赶紧动身吧。省得叫旁人注意到了,多生口舌。”

“好好好,有劳谢大哥了。”

吴忧对着他千恩万谢后,领着沈婳伊脚步匆匆地登上了提前备在路边的马车。

直到上车的那一刻,沈婳伊才算松出了一口气。南华行宫的宫墙逐渐消遁在纷飞的冬雪中,当下已是大寒,就算是南直隶也到了落雪的时节。

寒风骤雪中最适合掩埋些东西,特别是那些不起眼的、暗自窜动的小心思。

沈婳伊静静地看着口中吐出的白气被涌进车内的冷风拍散,她肯定也早已成功隐身于街市了,没人会在意街上多出了个她。

“坊主,去严州府的路小人已经打点好了,等马车到了郊外后,小人还有别的事要处理,届时会有旁人来护送您。”

吴忧平静地交代着后续之事,沈婳伊在马车内随口应和了一声。风声太大,街市喧闹,她一时也不清楚吴忧究竟听见了没,他似乎候不住一样,赶着要说他自己的心思。

“坊主,小人这阵子可没少出力。待您事成之后,之前说好的东缉事厂的差事……”

“你放心,我一向不食言。差事和钱财到时总会给你一样,不会让你白忙活一趟。”

“行,小人信得过坊主。”

吴忧在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后轻巧一笑,手中的马鞭都挥得更勤快了些。马车飞快地疾行过大道,只差没颠簸起来,晃得车内的沈婳伊略有些反胃。

这次来南直隶,她动用了手上所有能用的人脉,好歹是为自己谋了条退路。只奈何乐坊司解散后,许多人员都流失去了东缉事厂,不再听命于她。

想要再次使唤动他们,不拿对应的钱财差事如何能行?好在上回入宫时,太子曾嘱咐过她,要她在起战事后务必来见他一回。

若想要事成,他自然要给她对应的权力。而这份权力,自也是她用以脱身的手段。

这算是她最后一次以乐坊司奉銮的名义调用人员,必须得物尽其用。话虽如此,她仍是觉得自己手上的人脉着实太少,她并没有千军万马可护己安危,仍是需要东躲西藏、小心谨慎。

于一个细作而言,身边的人手太多怕会遭人起疑,但人手一少,又易生变故,什么都得靠她机灵点硬抗下来。而她接下来要硬抗的路,还有许多许多程。

沈婳伊几近是抱着奔赴战场的决绝心意,思虑沉沉地由着那马车把她拉向前路。

吴忧驱车的速度很快,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等待休整的时间。左不过半个时辰,金华府的近郊已在眼前。

天值大寒,郊外的青山绿意尽褪,但又不像北方那般银装素裹,莹白得让人心觉畅快空明。南边的青山在入冬后不过落一层银霜,盖不住其下凄凉萧瑟,是万物枯死衰竭的暗色。

沈婳伊一瞧这惨淡衰败的景致,心境顺势往下更低了几分。她不再向远眺望,下车的同时把视线收回至近处。

那近处的山脚下有一户猎户的民房。他们的马车不过刚刚停驻,民房内旋即便跑出了个精瘦的年轻人,兴高采烈地对他们招呼道:

“坊主!吴大哥!你们总算来了,我好早就等在这里了!”

沈婳伊还未看清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年轻人是何样貌,吴忧便默然地点了点头以表应和。他随即扯好缰绳,匆匆向沈婳伊说下了告别话:

“坊主,当下既已顺利地出了南华行宫,小人先行去其它地方打点,届时咱们京南省见。”

吴忧行动迅速,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他们眼前。沈婳伊尚未回神,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就开口牵走了她的注意力:

“坊主,外头风大,您用过午膳没,若没吃的话先进屋简单吃点吧。”

沈婳伊别过脸,看清了眼前之人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年郎,岁数应当还不到立冠之年。那少年郎见她神色茫然,赶着解释道:

“坊主,您不记得我了吗?我是斗衡啊。”

“斗衡?”

他一报名姓,沈婳伊才想起了当初乐坊司里确乎是有这么个小细作。上回同他仔细打交道还是两年多前,那时的斗衡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童,因为机灵能干才被她相中安插在了金武门内。

而后斗衡身份败露,他们差点就被金明赋困死在金武门的地牢里。而当年她终究是狠不下心,还是费力把身受重伤的斗衡一同救了出来。

救下他后,沈婳伊多少是心有余悸,觉得他年龄尚小,不应派给他太过危险的任务,还是当多磨砺他几年,这才把斗衡交代给了吴忧。

她万没想到,在乐坊司解散后,吴忧仍旧是带着斗衡的。沈婳伊见他身边没有旁人,不免多问了一句:

“此处就你一个人?”

“确实就我一个,吴大哥说了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,我一定能把坊主平安送出金华府的!”

斗衡信誓旦旦地在同她担保,但沈婳伊的心里却苦恼不已,憋闷难诉。

她知晓乐坊司解散后,她想再次使唤动吴忧必不可能如之前那般轻易。但他就算是手上再不勤快,也不该对她的安危之事如此草率。

只身处于林氏的地盘内本就危机四伏,她还得处处小心提防、省得被人察觉了身份。

这样紧张敏感的时节,他怎可只安排个斗衡来护她周全,对她竟这般随便。难怪她一下马车,吴忧便火急火燎地走了,半刻也待不得。

想来他也怕她察觉出其中不对,彼时要对他甩脸子。

斗衡见沈婳伊脸上愁云惨雾、并无喜色,揣测着她的想法说道:

“坊主你放心!我这两年可能干了,吴大哥就跟信亲兄弟一样信我,才会让我来护送坊主的。我一定把坊主你照顾得好好的!”

沈婳伊看他这般急于表现自证的模样,亦不忍做泼他冷水的扫兴事,只得可套笑了笑,说了些玩笑话想缓和氛围:

“真的吗,你照顾人的功夫见长了?这么信心满满地同我担保。你知不知道我这人一向是最难伺候的,我只担心你一个人招架不住,一会儿累了怨气,都没同伴能互诉埋怨。”

“怎么会呢,我知道坊主向来人美心好,肯定不会特地为难我的。只要不是让我摘星星摘月亮,能办到的我都给坊主你弄来!”

斗衡一点也没流露为难的神色,仍旧兴高采烈地盯着她瞧,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,有的是年轻人的朝气与干劲。

沈婳伊感念于他的热心,也不再同他表露不安。斗衡所在的这处屋子原主已然不在,但整间屋子干净齐整,除了简陋,挑不出别的错处。

斗衡不一会儿就给她热好了饭菜,是民间百姓常吃的糙米饭,另配一碗菜汤,汤里头零星飘着几片肉,算是添了点油水。

若是在以往,换她刚离开深闺后院的时刻,对着这种简陋饭菜,她吃上几口绝对会吐出来。

但已经过了这好几年了,她应该没把自己养得太过娇贵,她也不容许自己过于娇贵,哪怕她是才从锦衣玉食的行宫里出来的。

沈婳伊抱着必须得吃饱饭养足精神的使命感,一脸凝重地把那些饭菜都吃完了,并未多说一句。好在那饭菜并没想象中难以下咽,到底是新鲜的。

用完饭后,斗衡也简单和她提了提金华府的局势:

“金华府内近期有好多官兵来回巡视,以防府内闹出乱子。为此吴大哥交代了,坊主的身份直接出城门太过危险。他提前在山里找了个隐蔽的地道,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金华府……”

“那这所谓的山中密道是不是就在这附近。”

“当然在这附近了。坊主你今天舟车劳顿,且在此处将就休息一晚,明日我就背坊主走山路去!”

“你一路背着我可是件辛苦活,不必那样麻烦,我走得动。”

“没事的坊主,我斗衡有的是力气!吴大哥我都背过,何况是坊主。若连坊主都背不动,那我还算什么男子汉!”

沈婳伊被他那几句豪情壮志的话一下子逗得笑出声来。斗衡见她笑了,一张脸反倒难为情地倏忽红透了。

沈婳伊当晚潦草收拾一番,在那猎户家中凑合过了一夜。那猎户家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,她睡在床上时,斗衡就在门外头守夜。

她透过窗的缝隙,瞧见月光之下斗衡挺得笔直的身影,只能宽慰自己就算身边只有斗衡也差不到哪儿去。至少斗衡比那吴忧上心得多,至少他乐意在乎有关于她的差事。

但简陋的饭菜她可以逼自己下口,可生硬的木床她就算任自己躺上去了,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
人最经受不住的,便是前夕富贵乡,今夜贫民屋。就算心里不生苍凉之感,可早被富贵乡养刁钻的身子,陡然间如何受得了清贫的磋磨。身与心总会被折磨一样。

沈婳伊无奈地叹了口气,索性睁着眼睛,在床上干等着入眠。自打离开赤红霄后,她在外头独自飘泊,心里少有过安稳的时刻。

她已然习惯了与忐忑相伴,可今晚,偏生死活都睡不下去。

她隐约间真怕自己睡不好,一旦睡不好人就只有浅眠。人一旦浅眠就极易做梦,做的还净是第二天醒来记得清晰无比的梦。

她现在好怕做梦,最近数来的每一晚,都是伤心忧惧的噩梦……全是噩梦……

爱猫去世,万分悲痛,更新延迟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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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6章 近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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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雁渡
连载中王如君爱摸鱼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