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夜雪起床后,发现自己桌上仍旧放着吃食,最近何霜起得越发早了,自己竟不知他是何时送进来的。
到隔壁看一看,果然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人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。
突然忆起昨日,他曾说过几味药材要用光了,看样子应该是去采药了。
于是把他留下的早饭几口并作一口吃完后,朝着后山而去。
近些日子前山的雪都已经化没了,只有后山峭壁之上还是白茫茫一片,按理说现在是禁止去后山去采药的。
一来因有些药材都长在峭壁极为危险,二来因有些药材还在积雪之下,想要寻得也是极难,所以如非特别紧需,一般不会去。
修竹院位于几个主殿的右后方,离山门虽远,可离后山最近,先往主殿方向走过一段几百米的小路,就到了平时存放丹砂、云母、硝石和其他五金的地方,平时一般有两人看守,依长老或掌门指令才能取用。
从旁边小路上去一直走就是后山,会经过药阁,采回的药材就是在里面加工而成的。
刚到药阁,对面那方走来三个有说有笑的修士,其中一个他知道,平时很爱出风头,是大长老的弟子,名字叫尹长风。
剩下两个跟在后面,他们背着背篓,看样子也是往后山去采药。
几人狭路相逢,其中一个看起来和夜雪年纪相仿的小修士说道:“哟,这不是霜师兄捡回来那个野小子吗?好像是那个什么疆逃难来的,对吧尹师兄!”
“天天闲得乱转,你伤全好了?”尹长风面带讥笑,几分不屑地踱到夜雪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。
夜雪也不说话,越过他就要从路中走过去,却被那两个小修士用肩膀拦住。
后面传来尹长风轻笑的声音……
“我们好歹是主,可你,却连“客”都算不上,在主人家的地盘,不知道狗是要夹着尾巴的吗?”
尹长风有意激起他心中愤恨,殊不知这几句话对夜雪来说不过就像蚊子在耳边嗡了一声,虽然会有点烦,却完全能略过。
对于这种人他不想多费口舌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让开。”
惹得他们几个互相阴阳怪气的笑了起来,尹长风晃了一下,又轻浮的走到他跟前,用几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:“我原以为何霜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,现在看来啊……说不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断袖,你天天与他在一起,可要当心啊!”
说完又是一阵哄笑。
夜雪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浮动,这是他平时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的一种方法,这些人怎么说他都无所谓,自己身上已是沾满泥泞,只是何霜他眼里如同雪一样,容不得其他人半点污染。
他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尹长风,后者被他那如修罗的眼神吓的后退了好几步,好不容易定住身形,心脏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那眼神就像互相扑杀后活下来的野兽,充满着嗜血的光,看一眼竟让自己的腿都发软,心叹道,这南疆的人果然太邪门了!
回过神来,看到那两个修士疑惑的目光,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颜面竟然被这眼前的少面给丢光了,使劲敛住心神,从腰上抽出长剑。气急败坏的就要往夜雪头上砍去,夜雪也没有坐以待毙,手中也似有动作。
“住手。”此时一个娇俏的声音从尹长风身后传来,树后面就是是平时放药材的阁楼,向晴岚就是在给三长老取药材时发现了这一幕。
这声看似制住了尹长风行凶,殊不知是给尹长风留了一条命。
两人皆停住动作,尹长风随着夜雪看去的方向,转头向后看去,悻悻的把剑垂下,换上一副正常模样。
“原来是晴岚师妹,刚刚这小子不懂规矩冲撞了我们,我就是吓他一下,对吧?”他把眼神投向后面那两个小修士,两人也如小鸡啄米一样不停点头。
其实向晴岚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,刚才夜雪转过头盯尹长风时,她不确定余光有没有看到自己,只得站出来。
“你们最好各自散去,不然闹到长老那里可不好收场。”她抱着药材怒嗔道。
尹长风笑道:“哪里哪里,我们这就走。”暗自骂了一声,带着那两个小修士上山去了,还拢着他们后背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
夜雪透过几棵树看着向晴岚,两人眼神接触片刻,什么也没说。他明白刚才若不是自己看到了她,想必也不会多管闲事吧!
有一股寒气在体内翻涌,这是蛊毒发作的前兆。
好不容易敛住刚刚差点失控的心,等到他们都走远时,身体一软,一下子倒到了一旁的石墩上,咳出几口鲜红的血,越咳越多,只得用袖口捂捂住。
接着冰蟾蛊开始在五脏六腑中乱窜,不知是不是许久了没有发作的缘故,痛觉比以前更加深刻了,疼得他每走一步,都像用掉半条命。
但他依然往后山走去,即使眼睛痛得都看不见,还在往前走,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。
上一次发作还是两个月前,现在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,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,尤其是何霜。
何霜回到修竹院已经是下午了,背了一大筐草药回来,都是给夜雪泡药浴用的。
现在每日要泡药浴,药草也用得极快,有些要跑到里面的深山才能找到,按理说还有积雪时,是禁止去后山深处的,虽没有明文规定,但也算破了规矩。
找了一圈未见夜雪,以为又是去哪里溜达了,并没在意。
随后开始在院子里处理起药草,要入药前,还要经过捡洗,有些还要去壳、切片、干燥等等。一一做起来也是纷繁复杂。
一直到暮色将起,也没见到人回来。
何霜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,就往他平时经常去的地方找去,修士们做早课的广场、小径边的亭子、修士平时吃饭的地方、还有最爱偷偷进去睡觉的炼丹房都不见人影。
在想到他昨日说过要下山的话,心中更加不确定,又立刻往山门赶去,今日值守的修士是一个道姑,见到何霜向她走来,几乎是头也不敢抬的,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要勾走她的魂一样。
何霜对她还有一点记忆,以前和向晴岚老是在一起玩的,圆脸杏眼,很是可爱,只是不知为何,一见到他就这副模样,顾不得许多,上前询问道:“芸溪,今日你一直都在这里?”
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,带着男子成熟的韵味,芸溪耳朵根红了一大片,想不到霜师兄还能记住她的名字,除了点头就不知道说点什么了。
“那今日可有人下山。”何霜略微着急的问道,不自觉还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更引得芸溪把头都快埋到胸口了,她先是点点头,随后又猛的摇头,用蚊子一般小的声音回答道:“并无人下山。”
得到回答后,何霜无意识道过谢就往回走,心想着这就奇怪了,也没下山,会去哪里呢?
此时却被芸溪叫住了
“何霜师兄,是在找您带回来那个少年吗?”
他转过身点点头。
“我也是今日上午听说晴岚说的,他好像与尹师兄一行人在药阁发生了一些争执,还是晴岚把他们劝下的。”
听到这里来不及多想,步履急促地往后山上去,芸溪看着远去的背影,露出痴痴的表情,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,竟能和他说这么多话。
何霜刚从山门走到凌霄宫,就看到尹长风带着大长老还有一群修士从三清殿里出来,也是往后山去方向而去。
何霜感觉不对劲便迎上去问道:“不知师叔去后山干嘛!”
“还知道我是你师叔呐!”王清玄一开口还是那中气十足的声音,不过看起来对何霜颇为不满。
先是嗔了他一句又说了一句:“听长风说,书尘和书宏两个人早上上山采药还未曾下来,我们去寻一寻,你这又是去干什么?”
还未等何霜开口,尹长风径自说道:“莫非师兄是去寻找那南疆少年?”
说完后又故弄玄虚,拍了一下自己的头。
“哎呀!我倒把这件事忘了,今日我和书尘两人一同上山采药,刚巧在药阁碰到那南疆少年,也怪我们几人没及时让路,可竟遭到那人出言不逊,这一来一往就差点打起来,幸好被晴岚师妹发现,阻止了我们,才避免一场纷争,后来我们上了山,可那少年却不知去向。”
“怎么,他不会也还没下来吧!”说完后他又露出惊讶的神情反问一句。
何霜知道他在扭曲事实,因为夜雪绝不会和他们说话,但此时不知道事情全貌,也不好反驳,于是声色平静地问他:“既然你们是一起上去的,那你是何时下山的,为何他们两个人没有一起下来。”
“是我让人去叫他的,平时取用金银丹汞等,素来都是由长风负责,倒是你,自从那少年上来后,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!”王清玄略微不满替尹长风解释道。
何霜知道大长老不满此事,拱手道:“近日的确是弟子疏忽了,请长老责罚。”
尹长风在一旁得意的笑着,颇有小人得志的意思,何霜也不得不和他们一同前往。
众人又又走到药阁这个地方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众人一同看向往后山那方,只见夜雪从台阶一步一步走下。
仿佛刚从地狱里爬上来,身上和袖口被大片的鲜血染红,妖冶盛放在温柔的暮霭中。
他不知道眼前一群人来势汹汹想干嘛,只是一眼就看到了人堆里的何霜。
尹长风快步上前,用剑指着夜雪,不让他再继续往前,并且颐指气使问道:“书尘和书宏在哪里?”
这句话仿佛在说他就是凶手,也让众人相信了他们自己脑中想象中的样子,纷纷投上敌意的眼神,只有何霜静静看着他。
夜雪穿过几人的眼神,停留在何霜身上,眼神中带着遗憾。
“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