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无历日,寒尽不知年。
眨眼间两个月时间过去,山上的冬天根本感觉不不到时间流逝,大寒已过,冰雪也都消融了,雪水汇成小溪潺潺流下。
夜雪的外伤好得七七八八,蛊毒也因抑制着开始趋于平静,平时没事也会如同小猫一样在山中各处溜达。
不过除了何霜,他几乎从不与其他人交谈。
甚至连向晴岚都只有在主动问他话的时候,才能得到回答,有些小道姑见夜雪长相俊俏,有意攀谈,也是从没得过回应,久而久之,便无人与他说话了。
实际上夜雪认为人都是非黑即白的,而这些非黑即白之中,又要分成他在意和不在意的,不在意的何必多费口舌,当然动物算不得人。
熬过了差不多半月的阴天和小雨,这日终于出太阳了,三清殿前的广场上修士们上完早课后,看着从远处山脉升起来的太阳,欢声笑语、嬉笑打闹,难得一片轻松氛围。
夜雪不顾他人目光,闭着眼睛躺在栏杆上晒太阳,长老和掌门也许是看在他活不久的面子上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在他看来每日做早课的广场是晒太阳最佳地方,地方大且不受任何物体遮挡,太阳一升起来就能感觉到温度。
才躺上去不一会儿,不断有对话陆陆续续传进他耳朵里,几个年轻的男修士指指点点,甚至都不避着点,他们脸上带着轻蔑和愤恨的表情,仿佛夜雪此刻正睡在他们家坟头上一样。
“他就是霜师兄救回来的啊!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。”
“听说他身中剧毒,活不了多久啦。”
“他好像是南疆那边的人,那地方玄着呢,据说那边的人都会巫蛊之术,我们可要当心咯。”
“当心晚上他找我们下蛊,哈哈哈——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即使是些污言秽语,夜雪也充耳不闻,依旧晒着太阳,这种话从小到大都不知听了多少,最开始还会反击,渐渐的,他发现越是还击,那些人就叫得越厉害。
久而久之,也就习惯了,只要不触碰到底线,任凭他人怎么吠都无所谓。
尹长风一下早课就像跟屁虫一样,围在向晴岚身边嘘寒问暖,他们差不多是同时间上玉清山,说起来两家还颇有渊源。
山上除了普通人家的孩子,也不乏京城里世家贵族子弟,因为玉清山上下的开支庞大,钱财方面也就少不得这些大家族的鼎力支持,所以他们的子女想要上山修习都是极为容易的事,就连皇室也不例外。
尹父乃是现任户部尚书,名尹志,与向家算是世交。
尹长风在府里排行老三,是最小的一个,为府中小妾所出,且上头还有两个哥哥,所以并不受待见,这恐怕也是他从小就被尹志送上山的缘由。
而向晴岚就不一样了,她乃是向府嫡女,向侯爷老来得女,对她是十分喜爱,一直视为掌上明珠,就连上山下山也是全凭一嘴的事,自然瞧不上这等二流货色,况且她早已心有所属。
“晴岚师妹,你说师兄什么意思,怎么就带了这么个没规矩的短命野小子上来呢!”他斜着眼,看着远处正睡觉的夜雪。
向晴岚本不想回答,但一想到自从遇到这个少年,感觉师兄哪里变了一样,以前的他每日采药炼丹、练功修习、看书写字,十年如一日的规律,仿佛再过一百年还是不会变。
可如今一门心思全都钻进一个死胡同,与那少年同吃同住,有说有笑,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,却跟自己更疏远了,实在令她难以接受。
也不知道自己跟一个男人较什么劲,冷哼了一声说道:“与一个将死的人计较这些,你就这点心胸吗?”
此话一出,嘲得尹长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对她又不好发作。
见向晴岚欲走,立即拦到她前面谄媚道:“谁说他身上蛊毒一定解不了。”
“难不成还真有解法?”她瞳孔一震,脱口而出。
尹长风故做高深一笑,有模有样说道:“万事万物,相生相克,如毒蛇出没,七步之内必有解药,冰蟾蛊毒虽然难解,可却有相克的法子。”
说完之后还特意笑了一下。
看着尹长风得意油腻的样子,向晴岚恨不得直接呼他一巴掌,碍于还有话要问,只能强忍住不适道:“别卖关子了,究竟是什么法子。”
尹长风故意轻轻凑近她耳朵,鼻尖嗅到对方身体传来的馥郁香气,简直令人神往,心底暗暗发誓,一定到得到这个女人,轻声道:“其实他何霜没日没夜的找解药关我什么事,那少年是死是活我亦不在乎,我这是看在晴岚师妹你的份上,才告诉你的……。”
看着向晴岚极度不耐烦的神情,尹长风也不再卖弄,赶忙说道:“师妹可曾听说过归玄经。”
向晴岚愣了一下神,就连尹长风在耳旁呼出的气流也没有在意,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完全陌生,从来没有听过,不知道是什么秘宝。
想要再继续问下去,却没了下文。
“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,多的我也不太清楚。”尹长风笑起来总像是有着企图一样,看的人十分不自在。
她怒目圆睁道:“你是从何处听说,我又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信不信又有何妨,只当听个笑话罢了,反正这玉清山上上下下,除了你何霜师兄,还有谁在乎这个少年是死是活呢?”
说完他玩味地看了看依旧躺着的夜雪,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留下的余香后,离开了。
向晴岚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,如果这真的是唯一一个能救夜雪的法子,她会告诉何霜吗?在心中这样问自己,却拿不定主意。
望着初生的太阳,霞光温柔,如同襁褓中刚出生的孩子,照耀在每一个人身上,只有何霜如同天上神祇,却不是向她走来。
是不是……没遇到这个少年就好了,她这样想着。
“无一人敢造次的地方,你还躺得如此安然。”何霜大老远就看他大剌剌的躺在这。
“这里晒太阳舒服极了,你要不要上来试试。”此话一出还真是把何霜逗笑了,虽然他很想试一下,鉴于现在人太多还是放弃了这个行动,只笑着答道:“那我有机会试一试。”
夜雪还真想不到他一本正经躺在这里是何种样子,只怕是没机会了,忽地转过头来对着何霜说道:“我要下山了,在此与你道个别。”
像是不经意随口一说,但不知背地里做了多少次决定。
自从上山以来,何霜没日没夜,找寻着关于蛊毒的一切,夜雪都看在眼里,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哪有对一个的不明不白陌生人,一上来就掏心掏肺的。
何霜显然就是这种人。
再这样下去,只怕会连累他,丢失原本平静的生活,但现在又做不到不辞而别。
而何霜似乎早有察觉,还以为是那些修士的问题,知道他们无论当面背地都在诋毁夜雪,可每每看到自己后,那些修士们又都缄口不言了,使他迟迟无法解决,连忙解释道:“他们什么都不明白,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呀,就是烂命一条,稀得他们怎么说。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一改玩味的笑容,严肃的说道:“他们没有看到我的尸体是不会罢休的……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,别到头来把你连累了,那样我死都会不高兴的。”
何霜嘴唇微动,乌黑的睫毛垂了一下,欲言又止,后面还是说了一句:“世上哪有好命与贱命,只有惜命,总之离开之事先别说了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夜雪浅浅笑了一下,道:“有时候你还真不像个道士,不过你们这些修道之人,真的相信得道飞升吗?”
他一时语塞,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,其实他在别人眼里的样子,有几分是真的呢?
古往今来求道者多如牛毛,得道者风毛麟角。自己从小就被掌门教导要超然物外,超脱世外凡尘以求得大道,可是他有时竟会羡慕山里一边砍柴一边唱歌的樵夫。
夜雪见他不言语,以为他默认了,挠挠头疑惑道:“若真有长生之道,如此千百年复一日,长生还有什么意义,不过是处以时间的极刑罢了。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,何霜听见这句话后如醍醐灌顶,一下子惊住了,这说的不正是自己吗?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山上了,二十年来只是每日遵循既定内容,循环往复而已,却从未不知道自己求仙问道的意义,与大多数人追求的长生之道一样,那真的是他自己所追求的大道吗?”
看到他还是沉默不语,心中升起一股疑惑,难道自己这两句话触到了什么不可说的地方?急忙改口道:“我只不过随便问问,你可别往心里去,我就是挺好奇,真的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他摇摇头,同时觉得夜雪就是太懂得察言观色了,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战战兢兢,有些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,柔声道:“你大可不必揣摩我的心思,因为我所求的与你一样。”
见夜雪没了反应,又像在发呆,眼神呆滞,离开又仔细叮嘱了一句:“最近有几味药材不多了,趁着天气好起来,我这几天得去后山采药,应该会回来比较晚,你晒了太阳别忘了回去泡药浴。”
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。
任他性命低贱如泥土,可他天生反骨,这世间越是折磨他,他越不服输,现在竟败于这温柔话语中,无法自拔,好似一场幻梦。
甚至从此刻开始相信,或许他要找的救赎之道就在这里。
睁开眼就能见到无尽的苍穹,闭上眼睛就是一片虚无,用手臂挡在眼睛上,看似在遮挡太阳,眼角却流出了泪。
毕竟他一直处于黑暗里,这太阳对他来说太耀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