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雪知眼睛猛然瞪大。她其实一直暗暗调用灵力去磨手上的绳索,可那绳索显然不是凡物,加上她有伤在身,又哪里冲得开禁锢?那些魔修自然是不可能救她的,倒不如说,他们说不定反倒想趁机看看灵树要把她怎么样。
她心中苦笑一声,好不容易逃离了风还宗,以为可以走另一条路,哪成想路还没开始走,就要在这条沟里翻船了。
劲风已袭至眼前,魏雪知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灰影,一头巨大的狼不知从哪里扑出来,猛然撞开灵树枝条,而后粗壮的四肢重重落地,紧接着就地一个翻滚,站起身来时,已变作一个高高的男子。
“没事吧?”他仍是警戒状态,只微微侧过脸来问她。
魏雪知愣了片刻,有些不确定地喃喃道:
“……子游?”
虽然听说了渡城有一个派系是狼妖,可是她一时真不敢相信有这么巧,能在这里与故人重逢。
那男子抿嘴笑了笑,再回过头面对神色各异的魔修时,脸上恢复了端肃,正是十几年未见的子游。
子游其实早就听说幽兰少主抓了一个修仙之人,但是一开始他并未多想,也只是听说另两拨人马连同领头的齐聚此处,才也带人来看看。
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。然而此时情况未明,他不能直接用武器对上灵树,情急之下只能化出原身将那枝条用蛮力撞开。
而灵树,灵树此刻也很莫名其妙,被撞的枝条缓缓弯成疑问的形状,默默缩了回去。
不一会儿,又试探地伸出另外两根。它好像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阻拦,于是与刚才不同,这次只是很缓慢地从两边向魏雪知伸去。
子游的手瞬间化作狼爪,魏雪知忙道:“子游等等。”
灵树的枝条伸得更欢快了些,绕着魏雪知探了探,往她手脚上的绳索一点,那不知什么做的绳索便松开了。
魏雪知恍然,难道这绳索的原料也是灵树枝条,它们是同源?
伸来的枝条变得无比柔软,编织成一张摊开的网,将她轻轻托起,缓缓拉向树干。
子游的爪子动了动,魏雪知冲他摇了摇头。
到现在为止,她还是没有感觉到灵树有攻击她的意图。可能由于之前在小世界和渡城的接触,她对灵树还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,不太相信灵树会对她做什么。
终于,枝条来到树干前,又将她往前送了送。
魏雪知试着伸出手,回忆起小世界那位公主的举动,将手心贴了上去。霎时间,灵树绿光大作,无数萤火虫一般的小小光团从树身树叶各处散逸开来。
那些光团向四面八方飞去,有的撞上魔修们的身躯,便消失其中,更多的光团飞向天空,如无数水滴融入浓墨,将那墨色渐渐稀释。
片刻之后,永夜的渡城,迎来了第一个明亮的白昼。
与此同时,光团的另一个作用立竿见影,满脸戾气的魔修们神色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。
魇娘子愣住了,不敢置信地望向天空,眼中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,上前对着魏雪知就拜:“竟然是圣女!参见圣女!”
在场的人本就沉浸在这奇迹般的一幕中,听了这话更是一惊,只有魏雪知纯在状况外。
什么圣女?从哪里开始是圣女?
魇娘子直起身来,朗声道:“我等本是乌度国遗民,自从千年前最后一位公主陨落,乌度国失去渡厄圣女护佑,镇国之宝灵树更为魔婴所占据,苟延残喘不过几年便消失在茫茫风沙之中。”
她本是飒爽狠辣之人,此刻眼中却尽是信教的狂热:“乌度国遗民从那时起,就如同那轻飘飘的黄沙,被风吹散了千年,受尽苦楚!所幸苍天有眼,竟让我等到了圣女归来!”
她狠狠咬着牙,眼中红得几欲滴血。
她旁边的人纷纷动容,跟着拜下。
魏雪知大为震撼,撑着一丝清明道:“这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……”
那幽兰少主也一副瘆得慌的模样:“就是啊,什么肚子饿圣女乌嘟嘟国,你们看起来有点邪门啊。”
魇娘子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:“渡城入昼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乳臭未干的小子,轮得到你来怀疑老娘的眼神?你知道老娘活了几百年吗?”
幽兰少主大惊失色:“什么,老妖婆,你年纪这么大?我不听,我什么也没听见,以后打架别说我欺负老人啊!”
“……”魇娘子感觉刚才都多余理他,又转向魏雪知,“还请圣女与我回去,我等愿奉圣女为尊,供圣女驱策,只求圣女与灵树一同护佑乌度国遗民,祛除厄念。圣女垂怜,我等才能不为厄念所困、堕入杀戮之道。”
“杀戮之道?”魏雪知被她的话吸引,“你是说,如一般的魔修那样?”
“自然。”魇娘子高傲地抬起下巴,“只知杀戮,与牲畜何异?”
幽兰少主在一边幸灾乐祸道:“你别骂子游了。”
“不好意思。”魇娘子毫无诚意地道歉,“我是说没开灵智的那种。”
子游噌地一下对他们两人亮了爪。
“……”魏雪知替十几年前没开灵智的自己躺着也中箭,“咳,魇娘子此话确实有些……”
“圣女说的是。”魇娘子立刻转头诚恳地对她行礼,“啊,抱歉,是不是打断您说话了,您请先说。”
态度好一个山路十八弯。
她算是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成日里打架了,不见得全是灵树的缘故,大概还有七八成,是因为他们一个一言不合就动手,另外两个小嘴淬了毒每一言都不合。
三个人中,有零个省油的灯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她是不是圣女暂且不论,如今她正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落脚,也需要目标一致的盟友,就算退一万步来说,凭借灵树大家也能互惠互利。
渡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。
一群人方才差点又打起来,等大家情绪都平复些,又谁都不肯去别人地盘,于是只好在中立区酒楼找了个包间坐下。
那包间还和之前一样金碧辉煌,魏雪知想起与大牛前辈初识的场景,有片刻恍神。
“圣女怎么了?可是幽兰那混蛋玩意儿有眼不识泰山打伤了您?待我来为您出气……”
幽兰少主刚进来就被泼脏水,气得哇哇大叫:“少胡说八道!她身上的伤没有一处是我弄的,我还没来得及严刑逼供呢!”
魇娘子听到这里,看向他的眼神无比冰冷。
“好了好了,的确不关他事。”魏雪知低声劝道,“我是在想,渡城移动毫无规律,城中人进出怎么办?”
魇娘子坐在她旁边,亲手给她倒了杯茶,一边道:“城中人无法自由进出,我们试着派出了很多人,无论是用绳索系在腰间也好,在身上抹上可被虫子寻踪的药粉也好,完全没有作用,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魏雪知看向另一边的子游,他点了点头。
魏雪知心中有了个猜想。渡城的神出鬼没,很可能是一种复杂的传送之法,如果她能研究出渡城传送的原理或规律,那么这里将是一个无往不利的所在,也会成为她手中一个巨大的筹码。
魇娘子无论如何要请魏雪知随她回去,因为“古国遗民已期盼太久”。魏雪知想了想,虽然与子游交情更厚,但万一魇娘子他们跟灵树还有什么残留的联系呢,如果能近距离观察,说不定有利于她接下来的研究。
于是欣然应允。
子游愣了愣,垂下目光,掩去眼中一丝失落。
当时魏雪知没有想到,她这一入渡城,就是与世隔绝的九年。
九年后,一个寻常的早晨。
渡城的居民们齐聚在城中心,一座造型朴实大气的府邸前。随着渡厄圣女的回归,灵树的力量有了质的飞跃,刚开始还需要圣女每日与灵树共鸣唤醒清晨,现在已经能做到举行一次破晓仪式,今后的一个月内,渡城就都能每天迎来日出。
今日就是一月一度的破晓仪式,人们乐此不疲地前来观看。
府邸门并没有打开,也不需要打开。随着一声悠长的钟声响起,府邸中的某处突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,与当初微弱的光团不同,这光芒普通利剑一般直冲云霄,刺破黑暗,光明霎时间铺满了渡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,经历了太久的黑暗,至今他们仍为光明的到来而欢欣雀跃。
仪式很快就结束了,人们渐渐散去,小孩子却还兴奋不已,在大人再三的拉扯下还在一步三回头:“圣女大人怎么不出来?”
他家大人就说他:“嗐,你当圣女大人是你大姨说见就见的啊,人家忙着呢,这么大一个渡城,一睁眼多少事情等着她拍板呢,更何况还要抽空搞研究。你要想见,娘带你到各个宵夜铺子蹲点去,说不定啥时候能碰上。”
说罢又恨铁不成钢:“你倒是也争点气呢?到时候万一被圣女看上,带你做研究,也是给咱人族争口气。你说说,昨天先生教的字都会认了没有?”
小孩子就扁着嘴不吭声了。
他娘到底不舍得多说,拉着他走了没几步,就绕去热气腾腾的包子铺,板着脸问:“吃什么馅儿?”
宽敞的屋檐上,有人见状发出一声轻笑。下一刻,一只腹部羽毛染了一抹红的鸽子展翅高飞,扑棱棱消失在天空中。
指尖轻轻一捻,指腹的血痕便消失了。娇小纤细的少女一袭素衣,兜帽没戴,柔软地垂落肩后,压住鸦色如缎的长发。
她抬眼,目光清冷潋滟,如雨中湖。
子游跃上来,低头看她:“这是第几批血鸽了?”
魏雪知拍拍手站起身:“不记得了。可惜了,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养的,一只也没能回来。”
子游露出点笑来:“不都是幽兰养的吗?”
“它们身上可都有我的血脉。”魏雪知眨眨眼,“指尖血也是心血,毕竟十指连心嘛。”
子游笑着点点头。
“走吧,开会去。”魏雪知率先跳下房檐,抬手拂开小径旁垂下的烟柳,向正堂走去。
如今这府邸虽然大,但前面大半部分都被她划做办公使用,就如以前鸢城的县衙一般,也就免去了再修一处议事场所。而她自己居住的不过就是后院的两间房,其余屋子大多还是空置的。
正堂里已有人等着了,原本的渡城三巨头,一个跟在她身后进来,另两个则在堂中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什么,虽然仍是时有呛声,但经过九年的磨合,总归是大家拉拉扯扯吵吵闹闹地合为一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