魇娘子第一时间发现她来了,笑着上前行礼:“圣女,我们正说呢,人们在城东自发立了一尊渡厄圣女像,日日供奉,香火不断。”
魏雪知走到正堂主位坐下,奇道:“不是神仙,也可接受供奉吗?”
难道近来修行时感觉周围灵力异常充沛,是这个原因?
魇娘子点了点头有些骄傲道:“只要生民真心实意信奉,邪魔尚有信众,圣女又有何不可?”
她看向魏雪知。圣女这些年来与灵树相得益彰,不但自己每日勤修不辍,更是苦心钻研阵法,要为渡城谋一条出路。
幽兰捡到她时她还是金丹初期,但如今她的修为可谓日新月异,自己早已经摸不透她的境界了。
领头之人越强,渡城的人们才有可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安稳度日,魇娘子微微松了一口气,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庆幸。如果说当时只是冲着圣女能够为他们祛除厄念的话,现在她已经有了几分真心实意,希望魏雪知能够坐稳这个渡城城主之位。
幽兰嘟囔道:“我还是不懂为何要打开渡城,咱们这么多年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,不也好好的?自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嘛。”
魇娘子转头就骂:“我那么多年前就让你把你那榆木脑袋砍下来扔了,反正你也是用不上,你怎么不听?我这个建议倒比你还有用得多。”
幽兰少主梗起脖子正要回击,魏雪知托着下巴缓缓道:“非是我没事瞎折腾,只是你可想过,若有一日渡城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外力打开,而来者不善,人手众多,凭渡城这点人,我们如何抗衡?”
幽兰把脖子缩回去了,只是闷闷不乐。
魏雪知接着说:“我不见得真是要让渡城城门大开,但是尽早掌握渡城开关的方法,才是真的为自己留好退路。”
鬼隐现世多年,仙道又是那种状况,世道早就不太平了,这世上哪里还有真正能偏安一隅的地方呢。
自然她也纠结过,若是自己离去,渡城是不是可以继续游离于众人视线之外。可是照九年前的情况来看,若没有她,单靠灵树并不能为众人消除渡城中的魔气带来的影响,魇娘子之所以立马决定拉拢自己,可见当时情形已经不甚乐观了。
一个活着的渡城,或是一个新的魔窟。
她没有再想,而是轻轻一敲椅子扶手:“好了,我们讨论正事。”
子游率先道:“城中妖族本身战力尚可,这两年经过整合,并统一配给武器与修习之法,成效很好。”
魇娘子接着道:“圣女的号召力不俗,如今每家每户至少都有一人参加训练,全家一起上的也不在少数,城中战斗能力大大增强。”
魇娘子的族人中有人族也有魔修,与此不同的是,幽兰少主手下几乎全是魔修,此时他一扫方才的郁闷得意洋洋起来:“没有厄念的干扰,我手下的人个个顶尖,若是外头那些普通弟子,一个打他们三个不成问题。”
魏雪知知道他在这事上没吹太大的牛,于是点点头:“我们的准备不会白费,人手不足的问题还是要先解决。将来若是有条件,还是要扩建一个外城出来,吸纳更多的人才是。外城与渡城本身不打通,但同样受渡城庇护,这就是初步的计划。”
魇娘子敏锐地道:“难道圣女已经研究出渡城的移动规律了?”
魏雪知摇摇头:“快了,但还差一点。”
其实她心中已然有数,只是现在还缺少一点验证的机会。
幸运的是,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三日后的深夜,渡城迎来了九年来第一只飞回的血鸽。
魏雪知当时正在书房中写写画画,身边铺开了十几张阵法图。那些阵法图复杂而又精细,每一张占地颇广,最后她只能咬着笔,坐在了窗台上,慢慢回忆自己曾经翻阅过的所有阵法典籍,对着外面的树沉思。
就在这时,血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她的窗前。
魏雪知猛然站起,一脚踩在她费尽心血绘出的阵法图上。血鸽左右转动着头,最后锁定了她,主动飞到她的手指上停稳,尖尖的喙张开,吐出一团光来。那光中浮现几个墨字:
我知道了。
魏雪知忙伸手在鸽子腹部的血痕上一拭,发现这血鸽竟然是去往奉泽神君的那一只,也就是说,它带来了奉泽神君的回信!
魏雪知不死心地拍了拍它的背,又掰开它的嘴看来看去。
没了,就这么一句话。
果真是奉泽神君的风格。
这九年来,她想尽办法对外传信,光是血鸽就派出去十几批,就是为了联系所有熟悉的人,告诉他们自己无碍,可鸽子们皆是一去不复返,想来是连渡城的无形屏障都没能出得去。
这是第一个例外,她不知道会不会是唯一一个,但已经足够她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当初奉泽神君独面执衡与华印,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。虽然她心里觉得奉泽神君一个打他们两个一点问题都没有,但是这事一定还涉及天道宫,他们还勾结魔界……不知道天道宫,宛柔师姐、薛徵声、李万象他们又怎么样了?
但是现在奉泽神君只回了这么一句话,魏雪知仿佛从短短四个字中翻来覆去品出一种淡然和笃定。
他们一定没事。
她这样想道,重新捡起笔,在纸堆中翻翻捡捡找出一张来,着手修改。
又是半月过去,府邸后院中,魏雪知在灵树四周的地面上绘下阵法的最后一笔。随着阵法完成,那些墨色线条散发出绿莹莹的光,与灵树身上的光渐渐融为一体。
魇娘子好奇地探头来看:“这就成了么?怎么没有动静。”
魏雪知笑道:“没这么快,更何况现在还只是把阵法打开了一点点,就是为了避免渡城一下子现身被外界察觉……”
话音刚落,突然有人来报:“圣女大人!幽兰少主在城门口跟人打起来了!”
他的语气十分惊慌:“是外面来的人,不知道怎么突破了城门屏障,强得可怕,少主带着二十几个人,完全拦不住他!”
魏雪知一惊,心下一时间闪过千百种猜测,但她一时间竟不敢询问,只能选择亲自去看。
渡城的城门自然是有屏障的,所以魏雪知才敢开启阵法一角,接下来应该是他们派人从这一角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,再试着回来,如果成功,那么渡城的封锁就可以说是在她的掌控之中了。
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,不可能被外面的人察觉,除非——
早有人在守株待兔。
她的心跳快了些,不知道到底是谁?难道是奉泽神君?毕竟只有他刚回了信。可是他怎么会跟幽兰他们打起来?
城门口是乱,但已经尘埃落定。毕竟刚才报信的人还是没忘了给幽兰少主留点面子,说到底这只是一场纯粹的入侵,原因是对方其实对单方面的殴打没什么兴趣。幽兰少主的钢鞭叮呤咣啷地掉在地上,他自己也飞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,然后重重落地。
他脑中一瞬间全是自己前不久拍着胸脯说些“手下人一个打三个”的豪言壮语,觉得自己打外人怎么也得打五个以上,结果来人只有一个就给他整得这么狼狈,越想越气血攻心,赤手空拳还要上去肉搏,却被一阵清风拦住,轻轻推开。
魏雪知收回手,飒然落在幽兰少主身前,代替他与城门下的男人遥遥对上。
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,如果说之前还有些青年影子的话,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,高大,精悍,沉默地立在城门下。
他仍然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蜂腰鹤势,手臂线条利落起伏,握着他的剑,那剑甚至没有出鞘。
男人面上没有表情,却紧紧盯着她,目光灼人,带着微微颤动的探寻。
上次见面还是从魔界死里逃生,她回天道宫准备参加枕戈之盟以前。后来她当着五大宗门入魔,从风还宗出来后便在万仞高空坠落,从此没了音讯。
时隔九年,他才得到她的消息,还不知真假便想办法追踪到附近,才能在渡城打开的第一时间进来……
魏雪知努力把心中那阵陌生的酸软压下去,转头看了看躺了一地的人,无奈地叹了口气,唤他:
“前辈……”
“圣女认识他?”魇娘子却是少见地将她的长刀亮了出来立在身前。
魏雪知的情绪戛然而止,有些疑惑:“魇娘子也知道他?”
“这是自然,否则我这几百年岂不是白混了?”魇娘子一错不错地看着他,谨慎地开口道,“毕竟这位的名号响彻六界,不是吗?方寸山,方寸城,方存铮。”
嘎?最后那个是什么?不是大牛吗?
混乱中,男人已然大步走近,低头看了看她的神情,忽然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,缓缓发出一句疑问:“你该不会……还不知道我的名字?”
魏雪知比他还疑惑:“怎么不知道,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叫大……”
“等等,”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皲裂,“蔺辰那时候带你来方寸城都没跟你说吗?”
“为什么要他跟我说?”魏雪知木然地问。
“……”废话,城主的名号不得由别人介绍才有排面吗?
大牛,如今的方存铮脑子都放空了一瞬间,转而去问魇娘子:“你刚才叫她圣女?”
魇娘子一头雾水,但仍然防备地说:“自然,这是我们渡城城主,灵树亲自认可的渡厄圣女。”
方存铮对魏雪知一摊手。
魏雪知瞬间懂了,好像的确应该是这样才对?
……
果然是蔺辰的错,都怪他没有尽责!
纵有再多重逢的情绪,发现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也该散了。魏雪知一时间啼笑皆非,抬手安抚住窃窃私语的众人,对方存铮道:“前辈,借一步说话?”
众人被神情有些复杂的魇娘子驱散,魏雪知带着方存铮回到圣女府邸,她的书房中。
在灵树周围画阵法时才刚黄昏,现在已经快入夜了。天色逐渐变得晦暗,书房的门被推开,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。
两人沉默的脚步声相继落在了室内,直到魏雪知差点被长长的图纸绊住。
已是元婴期的修士了,还能这样。
魏雪知无端有些心虚,一把将地上的纸捞起来往桌案上放:“抱歉,前辈,我还没来得及收拾……”
他跟着走过来,随手从她手中拿了一张图纸,借着月光,转身顺势靠在桌上看了起来。
他的气息就在身旁,魏雪知突然有种被查功课的紧张感:“我点个灯吧。”
伸手要去拿一旁的灯,被他一把握住了手。
魏雪知一愣,他却像无事发生一般,目光还落在纸面上:“画得很好,哪里学的?”
“在天道宫看了不少典籍,魇娘子那里也找出来了很多,看的时间长了,就会了些。”她轻声道,“对了,还没有跟你说呢,魇娘子竟然是我们之前进入的渡城小世界中,那个沙漠古国的遗民……”
她没有说学阵法其实很难,她对阵法懂得不多,学得自然也不快,只能在修行和处理渡城事务之余,整夜整夜地、翻来覆去地看和回想。
方存铮放下图纸,叹了口气,手臂微微用力,把她拉进怀里。
魏雪知的脸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胸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