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雪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。
他在这里,其他人都有些忌惮,没有人趁这个机会来抓她。
奉泽神君会怎么处理呢?会亲自把她抓住吗?会听她的解释吗?
她真的好无辜。
自嘲地想到这里,魏雪知自己也没有察觉,她强自封死的心中隐隐破开一点缝,漏出了一丝丝委屈。
华印神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如释重负道:“奉泽神君可算来了,情况有变——天道宫弟子入魔,论罪当诛……”
奉泽没有说话,只是淡淡看去一眼,华印神君突然有些说不下去。
眼前的局势再明朗也没有了,一边是满场仙风道骨正气凛然的修仙宗门,一边是孤零零浑身魔焰、提着剑状如修罗的女子。无需多言,奉泽神君自会作出公断。
众人安静得出奇,都默默等待着奉泽神君给今日这场劫难判下结语。
魏雪知缓缓出了一口气,低头攥紧了冰魄,用它支撑着自己微微发抖的身体。
如雪如霜的清冷气息撞进鼻端,一只白如玉石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。与此同时,仿佛烧干了她血液的黑焰争先恐后避开他的指尖。
魏雪知愣住了。奉泽神君眉间鲜艳的痣,一双沉静的眼,如羽的不止他的衣袂,还有他的长睫。
没有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直面奉泽神君的脸,她几乎是一刹那便目光飘忽了开去。
抬着下巴的手却不由她躲开分毫,甚至又略微往上点了点。
她的眼神却不敢上移,情急之下被迫对上了他的喉结。
他脖颈的皮肤也白得毫无瑕疵,侧面一条青色筋脉,往下延伸入暗纹织锦的衣领中。
下一瞬,他淡色的唇印在了她的额间。
四下里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,魏雪知却全然没有听见。鼻尖全是冷冽的气息,这气息仿佛冲进了她的脑子,瞬间封印了她的全部感官。
奉泽神君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吗?真的是这样的吗?
好淡,很好闻……不对。
她已经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了,反应迟钝得不得了,半晌才迷迷糊糊地想:神君这是在干什么?
旁边的五大宗门也想问这个问题。同时他们脑海里还响起了已故的方晴柳说的那句“蛊惑人心”。
她没骗人啊!就连奉泽神君都中招了吗!
奉泽神君松开手,对魏雪知道:“你等一等。”
他直起腰来,转向众人。
付还生不动声色地在他和魏雪知之间来回看了看,谨慎地开口:“奉泽神君,此事看来并不简单,是不是大家坐下来,好好讲一讲来龙去脉?”
“此事与她无关。”奉泽不紧不慢地道,“诸位要交代,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。”
他的目光扫了一圈,在华印神君身上一顿,缓缓落在了执衡身上。
魏雪知眼眶一热,无端感到宽慰。
他果然都知道。
那么,他一定不会怪她了。
她缓缓站直了身体,感到魔焰和血液灼烧之感正在逐渐褪去,眼前变得清明。
这是……神的恩泽,对吗?
让她能够在末路,得以清醒地做出自己的选择。
冰魄仿佛也感知到了她的心绪,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,而后剑身之上突然燃起丈高的白色冰焰!她的手臂全被笼在那奇异的火焰中,却是毫发无伤。
在众人反应过来时,她已数次腾越,穿过寒潭后方的山林,顺着悬崖直直向下坠去。
奉泽眉心轻轻一拧,转身便要跟上去,却迎面撞上执衡。他一言不发,直接向奉泽发起了杀招。
四周的山中突然飞出无数白衣蒙面人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齐齐向奉泽一人扑去。
魏雪知掉下悬崖时本来没吃什么苦头,就连护山剑阵都没撞上——剑阵已经被撕开了大口子,应该是之前巢鬼所为,却便宜了她的出逃。
她想得很明白,事已至此,她是不可能在天道宫待了,甚至于五大宗门都不必想了。后续的事情,奉泽神君应该能搞定——只要她不在。
她留下起不了什么作用,反倒是果断与天道宫和奉泽神君割席说不定更有帮助。
至于剩下的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云雾穿身而过,四周无遮无拦,她御剑而行,忽然生出几分天地浩渺之感,是从未有过的开阔心境。
她正细细感知,忽然从风中嗅出了一丝危机的气息。
果然,下一瞬,数十个蒙面白衣人凭空出现,将她团团围了起来。
魏雪知环顾四周,冷冷一笑。
有多少人来追她,那奉泽神君面对的就少多少人。
来得好!
冰魄重新回到她手中,剑身轻轻一晃,丈高白焰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,与此同时,她挥出了第一剑。
那些白衣人看不出武功路数,却凶悍得很,也不讲什么武德,主打就是一个群殴。
还好魏雪知群殴经验也算丰富,这个“群殴经验”正好也是被别人群殴的经验。
但空中打斗实在不好借力,也没有遮挡无处藏身,缠斗时间长了终究是她吃亏。魏雪知一有机会便觑着空子往下冲,试图将战场拉往地面。
几次之后便被白衣人发现了,攻势越发迅猛起来。魏雪知一脚踹开一人,回身正好一剑格住两个人劈下的剑。面具后那两人木然的眼睛与她对视上,不知道这些人的躯壳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,看得魏雪知头皮一麻。
险险避过身后再次袭来的阴招,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刚被硬压下去的心魔又开始蠢蠢欲动。冰焰开始不稳定地闪烁,时不时出现一些黑色,黑白反复交织着,像是一种不祥的信号。
白衣人自然发现了她的不对劲,并趁机将她包围起来,紧接着,他们结出了剑阵。
魏雪知眼神一凝。他们甚至会风还宗的剑阵!是这些人本来就来自于风还宗,还是偷学的?
她更倾向于后者,如果风还宗真的参与了这次事件,那她根本等不到奉泽神君来。
剑阵杀机频出,这么一晃神的时间,她便被迫露出了一个破绽,身后的白衣人剑光一闪,刺向她的心脏。
魏雪知一咬牙,硬生生以一个险些把腰折断的角度险险避过,那把夺命的剑错开半分,卡进了她的肋骨。
丝丝缕缕的白焰从伤口溢出,魏雪知眼看破阵艰难,当机立断使了个体修的千斤坠。
她的身体从剑阵中向下坠去,剑也从肋骨处脱离。从这么高的地方千斤坠下去会怎么样,她已无暇顾及了,只能将灵力全部化用为护体神光,她的身周顿时金光大作。
风在耳边狂响,白衣人一时间没能追上来。心魔再次趁虚而入,令她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,难以控制自己落地的速度和地点,最后,她整个人宛如一颗金色的滚石,轰然一声砸进地面。
片刻之后,白衣人纷纷落地,却只寻到一个空空如也的深坑。为首的人手一挥,令其他人四下搜寻,然而找了半天,没有发现魏雪知的身影。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。
三天之后。
双手被缚的魏雪知跪坐在地上,木然地看着眼前一群魔修为了怎么处置她而争论不休。
堂下一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,堂上坐着个少年,眉清目秀却披着熊皮大氅,打扮得很是狂野。他看着年轻,但是显然这里没人敢小看他,而是毕恭毕敬口称“少主”,俨然此间老大。
他听了半天,没听出个所以然,秀丽的眉毛一挑,失去了耐心:“都不准吵了,拿不准就算了,直接拖去杀了!”
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连忙阻拦:“少主不可!柳先生已去请示灵树了,请少主再等等吧!”
那少主道:“灵树也是时灵时不灵的,我没那功夫一直在这等着!我很闲吗?老子一堆事儿!魇娘子那狗娘养的都快骑到老子头上来了!”
刀疤汉劝道:“灵树之前一直一动不动,这人进城,灵树突然躁动了起来。哪有这么巧的事?若是她身上真有什么特别之处,留着她,也利于我们掌控渡城不是。”
少主腾地起身,又不知道要做啥,来来回回焦躁地转几圈,又腾地坐下了。
魏雪知筋脉滞涩,跪坐久了左半边身子有点麻,慢悠悠换了个方向,把重量移到右半边。
三天前,她被白衣人追杀,从高空砸落地面,这本就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,赌一把落地之后有机会逃走。可惜她运气不怎么样,被砸得直接失去了意识。
好在醒来之后才发现,她还没有彻底被幸运抛弃。她落地的位置也是巧了,正好在渡城活动范围内,于是时隔多年,在即将被白衣人追上来的千钧一发之际,她再次被渡城吸了进去。
渡城里原本的那批魔修上次估计被大牛前辈杀得差不多了,但也没空着,换了另外一批。这批没那么邪门儿,反而正规多了,她作为一个来历不明心魔发作的修仙人士,一进来就被发现,抓了起来。
看守她的魔修好巧不巧是个大嘴巴话篓子,没事儿爱跟同伴蛐蛐,魏雪知仅凭着耳聪目明,大概从他那儿摸清楚了形势。
原来这渡城里的势力如今大致分为三批,一批以审问她的那个幽兰少主为首,一批是他方才提到的那个魇娘子,还有一批似乎是妖族。渡城是一座会移动的城池,神出鬼没,但众人都觉得它的运转离不开城中心那棵灵树,这灵树自然也就成为了三方势力争夺的焦点。
曾经的杀人树被剥离魔婴后不杀人了,也就无需献祭,成为了一个随心所欲的灵物,它的随心所欲主要体现在让渡城移动的规律上——这个规律简单来说就是毫无规律。
这三批人想争夺灵树也不知从何做起,只好试图占据灵树所在的那块地盘。今天你带人守在这儿,明天我又把人打跑将地抢回来。
魏雪知:……
现在是闹着玩的时候吗。
正想着,有人跑来报:“少主,不好了,柳先生正问着呢,魇娘子带人来跟咱们的人打起来了!”
魏雪知:我说什么来着。
幽兰少主暴跳如雷:“真他娘的骑到头上来了!老子今天亲自去会会她!”
又指着魏雪知:“你们不是要请示灵树吗,把她提上,当面问!”
一行人带了兵器,浩浩荡荡冲去了灵树那边。
灵树不在那个祭坑里了,想来是那坑吸了太多鲜血,灵树不喜,于是挪到了另一个位置——魏雪知隐约想起,像是之前在小世界中王宫的位置,那时灵树就在王宫的庭院中。
王宫自然早已不存,葱郁的景象不再,唯有灵树孤零零一棵树在那里岁月静好地舒展着枝叶,对自己旁边打成一团的魔修毫无反应。
斗殴人群中为首的是个身材火辣的魔女,看着娇软丰腴,下手却尤其狠,提着另一个九尺汉子的头就猛猛往地上砸。
那大汉不用想也知道是幽兰少主的人,这还得了,幽兰少主大吼一声,领着人上前就要加入战圈,魏雪知被毫不重视地扔在一旁。然而她突然敏锐地抬头,发现了异动——灵树的一根枝条正迅疾如风朝她袭来,而她手脚被缚,根本来不及躲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