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醒来后的三问

霜雪成是在一种温和的、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暖意中恢复意识的。

最先恢复的是听觉,仪器规律的、低沉的滴滴声,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模糊人语。然后是触觉,身下是柔软但支撑性良好的床垫,身上盖着轻薄温暖的被子,有什么细小的软管贴在手臂皮肤上,带来微微的凉意。
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真实的、带着些许无力的触感传来。他慢慢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,柔和的无影灯,以及床边几台闪烁着数据和曲线的精密仪器。

医院。标准的、高科技感的病房。

他回来了。

身体感觉异常沉重,像是被拆散后勉强组装回去,每个关节都透着酸软,大脑深处有种使用过度的隐隐钝痛,但除此之外,并没有预想中更严重的痛苦。他尝试集中精神,立刻感觉到腹部的贯穿伤处传来隐约的、已经愈合大半的拉扯感,而精神层面……虽然疲惫,却奇异地没有留下那种被疯狂执念污染后的滞涩与混乱。

《悖论之门》的崩溃循环,真的结束了。

他缓缓侧过头,透过病房的玻璃窗,能看到外面走廊明亮的灯光,以及更远处城市夜晚的霓虹光影。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、属于“生者世界”的气息。

就在他试图撑起身体,想看看自己具体状况时,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,随即推开。

一男一女两个人走了进来,都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,肩上戴着社安局的徽章。男的身材高瘦,面容严肃,手里拿着一个薄如卡片的光脑。女的则让霜雪成微微一愣——是那个之前在他刚“穿越”过来、进行基础检测时,负责给他测试出“风属性能力萌芽”的短发小姐姐,好像叫……任桥霜?

任桥霜一进门,目光就习惯性地扫向病床,随即眉头一挑:“嗯?人呢?”

高瘦男同事也看向空荡荡的病床,再看看光脑上显示的生命体征数据:“定位显示就在这里……”

“这儿呢。”一个略带沙哑、没什么精神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传来。

两人同时转头,只见霜雪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病床,正靠在窗边的墙壁上,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(病号服有点大,显得他更清瘦),歪着头看着他们。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底带着疲惫,但那双灰色的眸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,甚至还有点刚睡醒的懒散。

任桥霜眼角微微一抽,上下打量了他一下,重点在他看似虚浮、却莫名让人觉得站得挺稳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看向自己手腕上一个类似运动手环的微型探测器。探测器屏幕正闪烁着微弱的、代表能量波动的淡青色光点。

“行啊你,”任桥霜走到他面前,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无语,“这才几天?‘风’的亲和与基础操控已经稳定到这个程度了?刚才那是……无意识下的‘气息遮蔽’加‘气流微操’实现的静默位移?虽然粗糙得没眼看,但这萌芽速度和适应性……已经超过数据库里九成以上初次觉醒者了。”她看着探测器上的数据,又看看霜雪成那张好像还没完全睡醒的脸,补充道,“剩下那一成是怪物,你不算。”

霜雪成听着“超过九成”这个说法,脑子里莫名闪过来到这个世界,某个副本和前世某购物软件上弹出来的“恭喜!你的运气超越了99%的用户!”的流氓广告,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。

“……谢谢?”他没什么诚意地回道,更关心别的,“二位是来问话的?关于美术馆的事?”

高瘦男同事这时也走了过来,神情恢复了专业性的严肃,打开光脑,调出一份文件:“霜雪成先生,我是社安局异常事件后续处理科的张绪。这位是能力评估与监测科的任桥霜专员。我们需要就‘悖论美术馆’特殊副本事件,对你进行一些必要的问询和记录。你的身体状态如果允许,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吗?”

“问吧。”霜雪成点点头,依然靠在墙上,没打算挪回病床。站着让他感觉更自在点。

张绪开始按流程提问,问题很标准:进入副本的经过、副本内遭遇的关键节点、团队成员协作情况、最终面对《悖论之门》时的具体情况、以及他是如何“死亡”并进入【幽都】的。

霜雪成言简意赅地回答,略去了自己能力萌芽和最后时刻那些过于个人化的感受与抉择,只陈述客观事实和团队行动。当被问及如何能在“规则冲突性强制剥离”后于【幽都】保持清醒时,他面不改色地重复了那个万金油答案:“可能死前精神压力太大,或者……不小心‘接触’了点副本里不太好的东西,产生了点抗性?”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。

张绪和任桥霜交换了一个眼神,显然对这个答案存疑,但光脑上同步显示的简易测谎数据和灵魂波动图谱没有异常,他们也没再深究,在记录上标注了“个体差异,待后续观察”。

流程性问题问完,张绪合上光脑,道:“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。感谢你的配合。这次事件定性为高危险性自主演化型特殊副本,你们的处理方式……虽然非常规,但结果上成功解除了副本核心威胁,避免了更大规模灾难,社安局会予以记录和相应的……酌情考量。”

霜雪成听着官方措辞,忽然开口,问了三个问题。

“第一个问题,”他看着张绪,“我们四个,进那个美术馆,不是纯粹的‘运气不好’吧?是被‘选中’的?”

张绪沉默了一下,和任桥霜对视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隐瞒:“‘悖论美术馆’在异变前,其核心作品《悖论之门》就监测到异常的精神场汇聚。在它彻底演化为封闭副本前,其‘规则’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挑选具有特定‘特质’或能与其产生‘共鸣’的个体。你们四人的进入,确实存在非随机因素。但这并非官方安排,我们也是事后通过回溯场域痕迹才确认的。”

霜雪成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翻了个白眼。果然,倒霉都倒得这么有针对性。

“第二个问题,”他顿了顿,声音稍微低了一些,“那个艺术家,陈寂。她……还活着吗?或者,她的灵魂,还在那扇门里吗?”

这次,张绪和任桥霜都摇了摇头,神色带着一丝惋惜和郑重。

“陈寂女士的□□早已在《悖论之门》创作完成时消亡,她的意识与灵魂核心则与副本规则深度融合,成为了维持七日循环的‘燃料’与‘囚徒’。”任桥霜解释道,她的语气比较直接,“根据你们最后提供的‘答案’以及副本崩溃时的场域消散模式分析,她的执念核心在得到来自外部的、超越其自身局限的回应后,获得了某种程度的‘释然’与‘完成’。循环打破,执念消散。她的灵魂印记没有以常规形式进入幽都,而是……如同终于燃尽的烛火,融入了更广阔的‘信息海’或‘基础规则场’,又或者,仅仅是获得了她一直渴望的、真正的‘安宁’与‘自由’。我们无法确定具体去向,但可以肯定,她不再被禁锢于那扇门内,也不再承受那永无止境的七日痛苦了。”

霜雪成安静地听着,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夜空。这样吗……也好。至少,不用再一遍遍重复崩溃了。他想起门楣上那句最终湮灭的“永恒,不过七次心跳”。或许,对她而言,这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
“第三个问题,”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两位社安局人员,语气变得认真了些,“我的同伴,谢焰和星见,他们怎么样了?还有,我觉得他们俩搭档挺靠谱的,一个逻辑怪物一个感知雷达,专业互补,心理素质过硬。这种人才,你们社安局不吸收进去,组个固定队伍,专门处理这类需要技术和洞察力的高难度副本事件,是不是有点浪费?”

他难得说这么长一串,还带着明显的推荐意味:“给他们安排点合适的工作,别让这种民间高手散养着,下次再误入什么要命的副本,不一定还有这么好运气。当然,待遇得好点,危险津贴不能少。”

张绪和任桥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始“人事推荐”,都愣了一下。任桥霜甚至挑了挑眉,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。

张绪轻咳一声,正色道:“关于谢焰先生和星见女士,他们在事件结束后已接受过基础问询和身体检查,目前情况稳定,正在接受进一步的心理评估和观察。至于你的建议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,“社安局确实有吸纳民间优秀能力者与合作者的渠道和标准流程。我们会将你的反馈以及他们在本次事件中的表现记录在案,作为后续评估的参考。感谢你的提议。”

很官方的回答,但没拒绝。霜雪成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他能做的就这些了。

“那么,霜雪成先生,你还有其他问题吗?”张绪准备结束这次问询。

霜雪成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病号服口袋里无意识地捻了捻,终于问出了那个从醒来就盘旋在心底,却一直压到最后的问题。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,更随意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:

“……水流年呢?那个艺术生,他……在哪?”

张绪看了一眼光脑,回答道:“水流年先生之前也接受了问询和检查,身体状况良好,情绪稳定。他大约二十分钟前就在病房外等候了。”

霜雪成愣住了。

在……门外?

他下意识地转头,看向病房那扇紧闭的门。

张绪和任桥霜见状,知道问询可以结束了。两人对霜雪成点头示意,任桥霜临走前还瞥了他一眼,留下一句:“好好休息,你的能力监测报告后续会发给你。记得定期来局里复查。” 说完,便和张绪一起离开了病房,并顺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。

霜雪成依旧靠在窗边,目光却牢牢锁在那扇门上。他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几秒钟后,门把手被轻轻转动。

门被推开一道缝隙,然后缓缓打开。

水流年站在门口。

他换下了那件沾满血污灰尘的白衬衫,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棉质T恤和深色长裤,黑发似乎刚洗过,柔顺地垂落,那根标志性的小辫子松松地束在脑后。他的脸色比在副本里好了很多,但眼眶下仍有淡淡的阴影,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担忧、紧张、如释重负以及更多霜雪成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。

他看见靠在窗边的霜雪成,脚步顿在门口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哽住了。那双总是盛着温和与艺术灵气的眼睛,此刻一瞬不瞬地望着霜雪成,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。

两人隔着大半个病房,无声地对视着。

片刻后,霜雪成先有了动作。他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,松了一口气,然后,对着门口那个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人,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带着惯常懒散、却又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的、极淡的弧度。

“哟,”他用那副没什么精神的调子,率先打破了沉默,“站门口当门神呢?进来啊。”

“……顺便,把门关上。”

末日三问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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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醒来后的三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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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雪流年
连载中明梦柯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