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流年站在门口,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尖有些发白。他听到霜雪成那熟悉又带着点虚弱的懒散声音,看着对方靠在窗边、沐浴在淡淡月光与城市霓虹交织光影里的侧影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胀又悸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来,反手轻轻关上了门。咔哒一声轻响,将病房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“你……怎么下床了?”水流年走到床边,目光却落在霜雪成略显苍白的脸上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,“医生说你还需要静养。”
“躺累了。”霜雪成随口答道,目光却跟着水流年移动,看着他走近。直到水流年在他面前站定,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,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和眼底未散的血丝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,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。
“你……”水流年又开口,声音有点干涩,“感觉怎么样?还有没有哪里疼?头还晕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和后怕。
霜雪成看着他,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,只是微微歪了下头,像是在审视一件忽然变得有点陌生的作品。然后,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:“还行,死不了。倒是你,”他顿了顿,“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像伤员?没好好休息?”
水流年被他问得一怔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看起来状态不佳。他摇摇头:“我没事,就是……”就是什么?就是担心得睡不着?就是一遍遍回想你倒在血泊里的样子?就是害怕那扇门最终带走了你?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滚,最终没有说出来,只是抿了抿唇,低声道,“……就是有点担心。”
霜雪成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他转过身,慢吞吞地挪回病床边,然后非常干脆地、以一个近乎“瘫倒”的姿势,把自己摔回了柔软的床上,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,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窝好,拉上被子盖到下巴。
整个过程流畅自然,透着一股“啊终于可以躺平了”的如释重负感,配合他闭眼吁出一口气的表情,像极了一只终于找到合适阳光角落、准备安心打盹的猫科动物,只不过这只“猫”刚经历完生死劫难,还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。
水流年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,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,甚至有点想笑。这人……还是这副德行。
“社安局的人……问了你很多?”水流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轻声问。
“嗯,常规流程。”霜雪成闭着眼回答,声音闷在枕头里,“也问了你们的情况。谢焰和星见应该没事。陈寂老师……他们说她执念散了,算是解脱了。”
水流年沉默地点点头,这些他刚才也从张绪那里知道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抬起左腕。手腕上佩戴的,是一个外观简约、贴合皮肤的银色金属环——这是这个时代几乎人手一个的个人光脑。他指尖在环侧轻轻一触,一道柔和的光幕立刻从金属环上方投射出来,悬浮在空气中,显示着清晰的交互界面。
“那个……”水流年在光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,调出一个添加联系人的动态二维码,他看向霜雪成,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,“我们……加个好友?方便以后……联系。”
霜雪成掀开眼皮,瞥了一眼那悬浮的光幕,又看了看水流年脸上那副努力装作自然却掩不住一丝紧张的神情,心里觉得有点有趣。加好友?这倒是跟他原来世界差不多,不过是更炫酷的全息投影版。他没什么犹豫,也从自己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款式更基础、但功能类似的黑色腕戴式光脑——这是社安局暂时配发给他的通用型号。他学着水流年的样子,生疏地在侧面按了一下,一道略小、稳定性稍差的光幕弹了出来,他笨拙地戳了几下,也调出了自己的联系码。
“喏。”他把自己光幕上的二维码转向水流年。
水流年立刻用自己光脑的感应区扫描,添加成功的提示音轻轻响起。看着联系人列表里新增的那个灰扑扑的默认头像和“霜雪成”三个字,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,轻轻松了口气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小小的弧度。
“你之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水流年收起光幕,问道,“出院以后。”
“能有什么打算?”霜雪成重新闭上眼睛,声音懒洋洋的,“回家,躺平,打游戏,看漫画,继续过我的神仙日子。”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毕竟“彩票中奖,财富自由”是他穿越后不久就撞上的大运,存款数字够他在这世界随心所欲混吃等死几辈子。至于工作?那是什么?体验生活或许可以,为生计奔波?不存在的。
水流年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之前似乎听说过霜雪成经济状况很好,便笑了笑:“那挺好。不过……一个人待久了也无聊吧?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店,私房菜、甜品屋,还有些很有意思的小众艺术空间,你要是哪天想出门转转,可以叫我一起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当……饭搭子,或者导游?”
霜雪成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心里却没太当回事。艺术生嘛,经历生死之后对同伴产生依赖和亲近感,太正常了。约饭探店?大概就跟好朋友分享生活乐趣差不多。他来自的那个世界,朋友之间也常这么干。何况……水流年对他来说,本来就有点特殊。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和亲近感,让他对水流年的靠近生不出什么排斥,甚至觉得理所当然。
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副本里无关紧要的细节,水流年很小心地避开了那些血腥和痛苦的回忆,只挑了些还算轻松或者说诡异中带着点黑色幽默的片段。霜雪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困意渐渐上涌。
水流年看出他精神不济,便站起身:“你好好休息,我……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霜雪成半睁开眼,看了他一下,点点头:“行,路上小心。”
水流年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霜雪成已经重新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悠长,似乎睡着了。月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,镀着一层柔和的银边。
水流年在门口站了几秒,才轻轻带上门离开。
几天后,霜雪成出院,回到了他那套位于市中心优质地段、视野开阔的高层公寓。
公寓面积不小,布局完全按照他“随心所欲”的宗旨安排。进门是宽敞的客厅,落地窗外城市景观一览无余,柔软的沙发前摆着大大的茶几,对面墙壁是整面的投影屏。一侧是设备齐全的开放式厨房和餐厅。走廊连接着几个房间:一间放着舒适大床和嵌入式投影仪的卧室;一间被他改成了游戏房,里面是最新款的光脑连接屏和一排展示柜,柜子里摆着不算多但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游戏周边和模型;还有一间书房,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一面塞满了他进副本前从各个联邦购买来的漫画和画册,另一面则是他为了了解这个世界而购置的各类历史、社科书籍,书桌宽大,光脑连接着多个屏幕。
这里是他彻底放松的巢穴,财富自由带来的最大快乐之一。
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,门铃响了。霜雪成正瘫在游戏房的软垫上,用光脑刷着新闻,起身晃到门口,透过监控一看——是水流年,手里还提着个看起来挺精致的纸袋。
他打开门。
“嗨。”水流年站在门口,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,头发柔顺,眼睛亮晶晶的,“路过一家据说很有名的巧克力店,买了点……想着你可能喜欢。”他举了举纸袋,语气自然得像只是“顺路”。
霜雪成侧身让他进来:“进来吧。不过我家比较乱,随便坐。”其实一点也不乱,家政机器人每天定时打扫。
水流年走进来,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扫过客厅和开放式厨房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“你家……视野真好。”他走到落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。
“还行,主要清净。”霜雪成从厨房冰箱拿了饮料,递给水流年一罐,“巧克力放桌上吧,谢了。”
两人在沙发坐下,水流年很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,聊起他学校最近的趣事,聊起最近看的一个画展,聊起那家巧克力店的悠久历史。霜雪成大部分时间听着,偶尔插几句吐槽或提问,气氛轻松。
临走前,水流年“顺便”问了一句:“你书房那些书……好像有很多历史方面的?我最近正好对‘第三次技术跃迁’前后的社会思潮变化挺感兴趣,有没有推荐?”
霜雪成指了指书房:“自己进去看,左手边第三个书架。看完放回去就行。”
水流年眼睛一亮:“谢谢!”他走进书房,待了快二十分钟才出来,手里还拿着两本做了标记的书,“这两本能借我看看吗?保证很快还。”
“拿去吧。”霜雪成无所谓地摆摆手。
有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水流年来访的频率逐渐增加。理由五花八门:“这家新开的云吞面绝了,打包带来给你尝尝”,“我学校附近那个公园秋色正好,要不要出去走走透透气?”“我发现一个超冷门但剧情神展开的漫画,感觉你会喜欢,电子版发你了”,“周末有个很小的独立游戏展,要不要一起去看看?据说有未公开的试玩”……
他不仅来,还开始很自然地“侵占”霜雪成的领地。他会窝在沙发上看完借走的书,然后和霜雪成讨论里面的观点;他会好奇地打量游戏房里的收藏,问东问西;他会很顺手地帮霜雪成整理偶尔被家政机器人忽略的桌面;他甚至摸清了霜雪成冰箱里常备的饮料品牌,下次来时会“刚好”带上一打。
霜雪成对此接受良好。家里多个能聊天、能分享兴趣的人,感觉不坏。水流年知识面广,尤其在艺术和人文方面很有见解,聊天很有趣。而且他很有分寸,从不越界,总是在霜雪成露出一点疲态或想独处时适时告辞。
偶尔,在某个瞬间——比如水流年盘腿坐在地毯上,仰头跟他争论某个历史事件的细节,窗外夕阳给他侧脸镀上暖金色的柔光时;或者两人挤在沙发上用投影屏看一部老电影,水流年被某个情节逗笑,下意识靠向他肩膀时——霜雪成的心跳会突兀地快上一拍,一股陌生的、细微的暖流会悄然滑过心间。
但这样的瞬间总是很短暂。每每察觉到,霜雪成就会立刻在心里不动声色地将其掐灭。
他想:水流年对他好,是因为一起死里逃生过,是因为他们是“同伴”。
水流年性格温和,对朋友体贴很正常。他自己对水流年有特殊的好感,那也是因为那份灵魂层面的熟悉与吸引,是“同源”带来的天然亲近,无关其他。
更何况,他对水流年了解多少呢?除了知道他是艺术生,性格不错,在生死关头靠得住,他还知道什么?对方的性取向?家庭背景?过往经历?对未来的打算?一无所知。
而且,水流年看起来朋友确实不多——至少霜雪成没听他提过其他亲密友人,对自己这份“特别的”依赖,或许只是暂时缺乏其他情感出口的表现。
所以,保持现状就好。是同伴,是饭搭子,是可以互相串门、分享兴趣、偶尔约着探索城市的朋友。这样安全,舒适,没有负担。
至于心里那一丝偶尔冒头、又被他迅速按下去的异样悸动,霜雪成选择将其冷漠处理掉。
反正,水流年大概也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合得来的、过命的朋友吧。
霜雪成这么想着,接过水流年递过来的、刚切好的水果,随口问:“你上次说那个美术馆的讲座,具体是哪天?我光脑日程好像没跳提醒。”
“下周三晚上。”水流年凑过来,很自然地用手指在霜雪成光脑投射出的日程表上划了一下,添加了一个新事件,肩膀似有若无地贴着霜雪成的,“一起去?讲座结束,我知道附近有家深夜食堂,关东煮是一绝。”
“行啊。”霜雪成咬了口水果,含糊应道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温暖而寻常。
仿佛一切本该如此。
一开始想要不要来个副本的
日常吧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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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窗内与门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