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队在沉渊中走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越往深处,黑气越浓,魔物也越多。从最初零星出现的低阶魔蜥,到后来成群结队的暗影蝠,再到现在游走在石笋丛林间的中阶魔物——一头通体漆黑的巨蟒,盘踞在灵脉交汇处,赤瞳如灯,吐息间黑雾弥漫。
队长带着众人绕了过去,没有硬碰。
她的判断是对的。第三队的任务是探查残存魔气的分布,不是猎杀魔物。中阶魔物不是他们这支以元婴期为主的队伍能轻松拿下的,贸然交手只会徒增伤亡。
但绕路就意味着花更多时间。
宁萧的左手已经不怎么疼了——或者说,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钝钝的刺痛。手背上的伤口被他用灵力反复封住,表面看着已经结了痂,但痂下的皮肤仍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,那是魔气没有清干净的痕迹。
苍梧阁的弟子又递了一枚驱魔丹给他,他摇头没接。
"省着点,"他说,"后面还不知道要走多久。"
苍梧阁的弟子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把丹药收了回去。
又走了一刻钟,前方出现了一处分岔。
两条通道,一左一右,都通向幽暗的深处。左边的通道壁上符文更多,隐隐有红光流转,像是灵脉更密集;右边的通道更宽,但黑气更浓,隐约能听见低沉的嘶吼声。
队长蹲下来看舆图,皱起了眉。
"舆图上没有标注这条分岔,"她说,"应该是封印松动后新形成的通道。"
"走哪边?"渡厄寺的和尚问。
"左边灵脉更密,更可能找到魔气的源头,"队长思索片刻,"但符文多的地方阵法也可能多,风险未知。右边黑气浓,魔物多,但通道宽,能看清全貌。"
"分两路?"苍梧阁弟子提议。
"不行,"队长摇头,"人太少,分了队各自都危险。"
宁萧看了看两条通道,忽然开口:"我先去左边探一段,不远,就在入口附近看看。你们在这等,我半盏茶就回来。"
队长看了他一眼,正要反对,宁萧已经拔出漱石,快步走进了左边的通道。
他不是逞能——他是隐约觉得左边那条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。不是灵力,不是魔气,是一种更微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拽了他一下。
通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行。石壁上的符文果然更密,幽蓝的光将通道照得明暗不定。他贴着石壁走了约莫百步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前方的地面上,有一道裂痕。
不是普通的裂痕——那道裂痕呈规则的圆形,直径约三尺,像一只眼睛似的嵌在岩石地面上。裂痕中透出幽蓝色的光,比周围符文的光更亮更纯,像是……深海的颜色。
宁萧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魔物,是水——一股极细极细的水流,从裂痕深处涌出来,沿着岩石的纹路缓缓流淌。那水是蓝色的,蓝得极深极纯,和他见过的所有灵脉流光都不一样。
像海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——
"别碰。"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但稳得像铁箍。
宁萧猛地回头。
尤黎站在他身后,不知何时来的,无声无息,像一片落在他身后的雪。银灰软甲上沾了几点黑红的痕迹,白发有几缕散了,被汗打湿贴在鬓角,但他面色如常,蓝眸沉沉地看着宁萧的手——那只差一点就要碰到裂痕的手。
"你怎么——"宁萧愣住了。
"第一队探完第一阵眼,往深处走时发现了这条分岔,"尤黎的声音低而平稳,"我看见你进来了。"
就这么简单。
没有解释他为什么独自一人脱离队伍,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走了这条路而不是跟队继续前进,没有解释他怎么在三步之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宁萧身后。
但宁萧听懂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——
他看见你进来了,所以他跟了进来。
就这么简单。
宁萧低头看了看尤黎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。
那只手修长有力,指节分明,掌心微凉。和他比试那天一样凉,和河边坐着的那个傍晚一样凉,和替他揉太阳穴的那个夜晚一样凉。
但握得很紧。
紧到像是在怕他消失。
"那道裂痕是海族封印的余脉,"尤黎松开了他的手腕,目光落在地面的蓝色光圈上,"你碰了它会引发灵脉反噬。"
"海族封印?"宁萧站起来,"沉渊里怎么会有海族的东西?"
尤黎沉默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但宁萧捕捉到了——他的蓝眸里掠过一道极深极暗的阴影,像深海中翻涌的暗流。
"上古仙魔大战时,海族也参与了,"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背书,"他们的一部分力量被封在沉渊中,与仙魔的封印交错叠加,形成了双重封锁。"
宁萧看着他。
"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"
尤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弯下腰,用指尖在裂痕上方画了一道符。蓝色的光应符而亮,随即缓缓暗下去,裂痕像一只闭上的眼睛,重新沉入了岩石之中。
"走吧,"他直起身来,"这条通道深处还有更危险的东西,不能再往前了。"
宁萧跟着他往回走,走了几步,忽然被尤黎停住了脚步。
尤黎回头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。
宁萧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晚了。
尤黎已经看见了。
他的蓝眸微微一缩,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"你受伤了。"
不是疑问句。
宁萧张了张嘴,想找个借口——"没事""早好了""一点小伤"——但这些话在尤黎的目光下全都堵在了喉咙口。
那目光太重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责备,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,像一口倒扣的钟被重重敲了一记,嗡鸣声震得人心口发颤。
"让我看看。"尤黎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是请求。
宁萧抿了抿唇,缓缓把左手伸了出来。
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但痂面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,周围的皮肤也有点肿。尤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将那只手翻过来,仔细地看了看。
他的指尖在碰到宁萧手背的瞬间微微一颤——很轻,轻得像风过水面。
然后他低下了头。
宁萧感觉到一股清凉的灵力从尤黎的指尖渗入自己的皮肤,沿着经脉缓缓流淌,所过之处,那层深藏的魔气像冰遇到火一样一丝丝地消融。
很舒服。
舒服到宁萧差点想闭上眼睛。
但他没有闭——他舍不得错过尤黎此刻的表情。
尤黎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宁萧看不见他的眉眼,只看见他抿紧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他在生气?
不。
宁萧仔细看了看——不是生气。
是在忍。
忍什么?
他忽然注意到,尤黎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,指尖泛白,力道克制,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不让自己握得太紧。
他在忍着不出手打人?
不对——
他在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太多。
太多什么?
心疼。
宁萧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尤黎的手指在他的伤口上停了很久——比治疗所需的时间长得多。灵力已经将魔气清干净了,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伤口边缘的皮肤,力道极轻极慢,像是在抚平一道刻在瓷器上的裂纹。
那个动作太温柔了。
温柔到不像尤黎。
温柔到让宁萧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又软了一下——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软,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的软,撞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。
"尤师兄,"他哑着嗓子说,"好了。魔气清干净了。"
尤黎的手指顿了顿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,抬起头来。
他的蓝眸里那层深海的暗色已经退了下去,重新变得清冷而平静。但宁萧看见了——就在他抬头的瞬间,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,一闪即逝,像深海中偶尔跃出水面的鱼,来不及看清便沉回去了。
"以后受伤要说。"尤黎说。
声音恢复了清冽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宁萧听出来了。
那句话里有两个字很重——"以后"。
不是"这次",是"以后"。
以后受伤要说。
以后你还会在。
以后我还能管你。
宁萧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"好。"他说。
尤黎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通道外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。
他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从通道的石壁间传回来,清冽而低沉:
"跟上。别走丢了。"
宁萧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在符文的幽蓝光中渐渐远去。
他忽然很想笑。
不是觉得好笑,是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往上涌,涌到嘴边就变成了笑。
"知道了——"他应了一声,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从左侧通道出来时,第三队和第一队的部分成员已经在分岔口汇合了。
队长看见尤黎,微微一怔,随即拱手行礼:"尤师兄。"
"嗯,"尤黎点了点头,"前方左侧通道有海族封印余脉,不可靠近。右侧通道通往灵脉汇流点,我已探过,可行。"
队长应了,迅速调整了行进路线。
宁萧跟在尤黎身侧,注意到沈玉楼也在,正朝他微微点头,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。
队伍合兵一处,继续向深处推进。
有了第一队的金丹期前辈在前开路,行进速度快了许多,中阶魔物也不足为惧。宁萧走在队伍中间,不时偷偷看一眼尤黎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和入渊时一样挺拔,步伐一样稳,听澜一样安静地悬在腰间。
但宁萧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只是觉得——尤黎走路的时候,好像比之前更靠近他了。
不是刻意地靠近,而是在队伍行进的过程中,两个人的距离不知不觉就缩短了。从一个身位到半步,从半步到几乎并肩。
尤黎没有看他,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着,听澜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银白色的剑身在幽暗的石壁间一闪一闪。
宁萧忽然想起方才在通道里,尤黎低头为他疗伤时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他第一次觉得,"心疼"这个词,不是用嘴说出来的。
是用睫毛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