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沉渊开。
那日天色极阴,厚云压顶,汝溪河上不见日光。河水已经彻底变了色——从河心到两岸,一整条河都成了墨色,浓稠得像是融化的黑石,连倒影都照不出来。
五大宗门近百名弟子在北岸列队,金丹期以上者居前,元婴期者次之,筑基期留守外围接应。每人领了一枚护心玉符和一卷简易舆图,图上标注了沉渊已知的几处关键节点——封印阵眼、灵脉汇流处、以及上古凶兽可能蛰伏的区域。
宁萧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,漱石横在背后,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白瓷瓶——尤黎送的那瓶药还在,他贴身带着。
尤黎站在队伍最前方,与几位金丹期前辈并列。
他今日的装束与往日略有不同——素白道袍外罩了一件银灰色的软甲,听澜斜持在身侧,剑柄上多缠了一圈银丝,不知是装饰还是别有用意。白发束得极高,用一根银簪别住,露出了修长的后颈和一对白玉似的耳垂。
宁萧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他好像要去打仗。
不是寻常的探查秘境,是真的在赴一场准备了很久的仗。
出发前,各队领队确认名单。
宁萧被分在第三队,队长是清澜山的一位金丹期师姐,队中另有苍梧阁弟子两人、渡厄寺弟子一人、天机城弟子一人。尤黎被分在第一队,与几位金丹后期前辈同列,负责探查最前方的封印阵眼。
不在一队。
宁萧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正想去找谢长庚说一声,沈玉楼先一步走了过来。
"宁师弟,"沈玉楼递给他一枚玉简,"这是队间联络用的传音玉简,若有紧急情况,可以借此联系其他队伍。尤师兄那队也有一枚。"
宁萧接过玉简,拇指摩挲着温润的玉面。
"沈师兄,你——"
"我也在第一队,"沈玉楼笑了笑,"你放心,我会看着他的。"
宁萧愣了一下,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表情大概太明显了。他挠了挠后脑勺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"谢了,沈师兄。"
沈玉楼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归队。
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点感慨。
"宁师弟,"他说,"秘境之中,万事小心。你若出了事,他——会比自己出事更难过。"
宁萧握紧了玉简。
入渊的通道在河底。
确切地说,是在汝溪河河床正中央的一道裂隙。那裂隙原本被封印遮蔽,肉眼不可见,如今封印松动,裂隙便暴露出来——宽约三丈,长不见底,黑气从缝中蒸腾而上,将半条河面都笼罩在阴翳之中。
第一队率先入渊。
尤黎走在最前面,银灰软甲在黑气中隐约泛着微光,像一点孤星落入深渊。他的步伐稳而决绝,连半分犹豫都没有,仿佛这趟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。
宁萧站在岸边,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点点沉入黑气之中。
心口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又冒出来了。
"第三队,入!"
队长一声令下,宁萧收拢心神,拔出漱石,跟在队伍中跃入裂隙。
入水的瞬间,一股铺天盖地的暗压下来。
不是水压——沉渊的通道里没有水,只有浓稠得近乎凝实的黑气。那黑气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,冰凉、阴冷、死寂,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拽他往下坠。
护心玉符亮了,柔和的白光笼住全身,将黑气隔绝在外。
宁萧稳住身形,环顾四周。
通道很窄,两侧是光滑的石壁,不知是什么材质,隐隐泛着幽蓝的光。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的已经模糊难辨,有的还在微微发光——那是上古封印的残余。
队伍在通道中快速前行,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石壁间,像鼓点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豁然开朗。
沉渊秘境,到了。
宁萧站在通道的出口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——巨大到几乎看不见穹顶。石壁上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,蓝的、紫的、白的,将整个空间照得幽幽明灭,像一片没有日月的星空。地面是龟裂的岩石,裂缝中冒着淡淡的黑气,还有几缕暗红色的灵脉流光在深处若隐若现。
远处有山。不是真正的山,是钟乳石长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度,如同一座座石笋丛林,密密匝匝地立在地面上,将视线切割成无数碎片。
空气极冷,带着那股从河面上就闻到的腥甜气息,更浓了。
"各队注意,"传音玉简中传来第一队队长的声音,"已抵达第一阵眼,封印尚稳,但灵脉波动异常。第二队向西南方探查灵脉汇流处,第三队向东南方搜索残存魔气,其余各队按舆图行动,每半个时辰传音报一次平安。"
第三队队长——那位清澜山师姐——应了一声,领着队伍向东南方行进。
宁萧跟在队伍中,一边走一边暗中观察。
沉渊的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复杂。舆图上只标了大致方位,实际的地形远比图上曲折——石笋丛生、暗河纵横、黑气弥漫,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。
更让人不安的是那些符文。
石壁、地面、石笋上到处都是,密密匝匝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宁萧不认识这些符文,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——苍老的、衰败的、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队伍抵达了一处开阔地。
开阔地的正中央,有一汪暗红色的水潭。潭水不深,清澈见底,水底铺着一层细碎的红色晶石,灵脉流光就从那些晶石中渗出来,将潭水染成了半透明的绯色。
"灵脉汇流点,"苍梧阁的弟子蹲下来探了探,"灵气浓度很高,但……不纯。混着魔气。"
"多少?"队长问。
"三成。"
三成魔气——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"先标记,继续往前。"队长果断下令。
宁萧跟着队伍绕过水潭,忽然感觉到了什么。
他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石笋丛中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不是人眼。
那是一对竖瞳,赤红色的,嵌在一团漆黑的轮廓里,正从两根石笋的缝隙间注视着他。那目光阴冷、贪婪、饥渴,像被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看见了食物。
宁萧的汗毛炸起来了。
"队长——"他刚开口,那团黑影动了。
它从石笋间窜出来,速度快得像一道黑电。宁萧只看见一团漆黑的轮廓,形似巨蜥,却比任何蜥蜴都大,足有三丈长,通体覆着黑色鳞片,口中喷出的不是火焰,而是一股浓稠的黑雾。
"魔物!"
队长拔剑迎上,苍梧阁弟子同时出手,灵藤破土而出缠住魔物后腿。渡厄寺的和尚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佛号,金光从他掌心涌出,照得那魔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。
宁萧握紧漱石,正要上前——
另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。
不止一只。
他侧身闪避,漱石横斩,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线。那黑影被斩中侧腹,发出一声闷响,却只是踉跄了一下便再度扑上——皮糙肉厚,元婴期的剑只能破皮,伤不了筋骨。
宁萧咬牙,漱石连出三剑,剑剑取要害。
第三剑刺入黑影的咽喉,黑影嘶吼一声,身体一软,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。
宁萧拔剑出来,剑身上沾着一层黑红色的黏液,腥臭扑鼻。他甩了甩剑,抬头看去——队长那边已经解决了另一只,众人都在喘气。
"这只是低阶魔物,"队长的面色凝重,"沉渊封印松动后,它们最先复苏。继续走,保持警戒。"
宁萧点了点头,把漱石上的黏液在石壁上蹭了蹭,正要跟上队伍,忽然觉得左手一阵刺痛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方才斩杀第二只魔物时,不知什么时候被它的利爪擦了一下手背。伤口不深,但那层黑红色的黏液沾在了伤口上,周围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。
魔气入体。
"宁师弟!"苍梧阁弟子看见了,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丹药,"快服下,这是驱魔丹——"
宁萧吞了丹药,又催动灵力将侵入的魔气往外逼。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,手背上的青色才退了大半,但那道伤口仍隐隐作痛。
"没事,"他朝众人摆摆手,"继续走吧。"
队长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
宁萧走在队伍中间,握着漱石的手换了个姿势——右手握剑,左手垂在身侧,那道伤口还在微微渗血。他没有声张,只是悄悄用灵力将伤口封住,不让魔气再度侵入。
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队伍的进度。
更不想——让尤黎知道他受伤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传音玉简,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停了一瞬。
没有亮。
那便是不需要联系。
不需要联系,便说明尤黎那边还好。
还好就好。
与此同时,沉渊深处,第一队。
尤黎站在第一阵眼的中央,双手掐诀,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残破的封印阵法。阵法上的符文在他灵力的催动下明灭不定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被添了新油,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。
沈玉楼守在他身后,长剑出鞘,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"阵法勉强稳住了,"尤黎收回灵力,面色微白,"但撑不了太久,最多三日。三日之内必须找到主阵眼,重新激活核心封印。"
"主阵眼在哪?"
"舆图上没有标注。"尤黎垂眸看着脚下的阵法,蓝眸中映着符文的幽光,"但封印有源,灵脉有根——顺着灵脉流光最深的地方走,应该能找到。"
沈玉楼点了点头,又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"说什么。"
"……宁师弟那边,刚才传音报了平安。"
尤黎掐诀的手顿了一下。
顿得极轻,轻到沈玉楼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"嗯。"
一个字。
沈玉楼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个"嗯"比以往的任何一个都重。
他认识尤黎近八十年,太了解这个人了。他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最深处,藏得连自己都快找不到,只在极偶尔的瞬间,从指节的力度、呼吸的间隔、和那些比平时更短更沉的单字里泄露一丝半缕。
"你要不要——"沈玉楼斟酌着措辞,"传音问一声?"
"不必。"
尤黎站起身来,听澜在腰间轻轻震动了一下,像是在感应主人的心绪。
"走。"
他迈步向深处行去,步伐比来时更快。
沈玉楼跟在后面,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——那时候他们还是少年,一同在清澜山后山练剑。尤黎的剑法已经很厉害了,但每次对练都收着力,从不伤人。
他问过尤黎为什么。
尤黎说:"伤人容易,收手难。学会了收,才敢出。"
沈玉楼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剑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说的从来不只是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