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此心安处是深渊

队伍继续向沉渊深处推进。

合兵之后人多了,安全感也多了,但宁萧总觉得脚下的路越走越不对——不是方向不对,是那种说不清的违和感越来越强,像踩在一层薄冰上,每一步都觉着底下是空的。

他把自己的感觉压了下去,没有说出来。

尤黎走在队伍前方,与几位金丹期前辈并排,步伐依旧稳健。但宁萧注意到,他从方才起就没有再回过一次头。

不是不想看,是不能再看了。

宁萧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这件事,他就是知道——尤黎在克制。克制回头,克制靠近,克制那种在通道里差点溢出来的情绪。

他把自己重新封回了那层冰壳里。

宁萧看着那个冷白的背影,心里泛起一点很轻的酸。

不是难受,是心疼。

他心疼尤黎的克制。

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厅。

石厅穹顶极高,目测有数十丈,矿脉的光在这里变得稀薄,只有石壁上零星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,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幽蓝的暗色中。

石厅正中央,立着一根石柱。

那石柱高约十丈,粗可合抱,通体漆黑,与周围的岩石截然不同。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匝匝的符文,比之前见过的所有符文都复杂,层层叠叠地缠绕上去,像是无数条蛇盘踞在一根柱子上。

石柱底部,有一圈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流转——灵脉流光,比之前在谭水中见到的更浓更亮,像凝固的血。

"这是……"队长倒吸一口冷气。

天机城的弟子走上前,取出玉盘探查片刻,面色骤变。

"阵枢!"他回头喊道,"这是沉渊封印的阵枢之一!比第一阵眼的规模大得多——但阵法已经破损了至少三成!"

众人面面相觑。

阵枢是封印的核心节点,比阵眼更重要。若阵枢崩溃,整个区域的封印都会随之瓦解,届时涌出的不只是魔气和低阶魔物,而是上古凶兽。

"能修吗?"尤黎问。

天机城弟子苦笑:"三成破损……勉强能稳住,但需要时间,至少四个时辰。而且——"他看了尤黎一眼,"需要大量灵力灌注。以在场众人的修为,全力施为的话,四个时辰后至少有一半人灵力耗尽。"

石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"那就稳。"尤黎说。

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早有定论的事。

"第一队守阵枢,负责修复。其余各队在石厅外围布防,驱逐靠近的魔物。四个时辰内,不容有失。"

队长们各自领命,迅速开始部署。

宁萧正要跟第三队去外围,尤黎忽然叫住了他。

"宁萧。"

宁萧回头。

尤黎站在石柱旁,白发在幽蓝的符文光中泛着冷银色的光。他的蓝眸隔着半个石厅看着宁萧,神情淡漠如常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
但他说了一句让宁萧意外的话。

"你留在这里。"

宁萧愣了一下:"为什么?"

"你左手有旧伤,"尤黎说,"外围战斗频繁,伤口容易复发。留在阵枢,帮我护法。"

这个理由说得通,但宁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
他看了看尤黎,又看了看正在布防的众人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石厅内修复阵枢的活儿最累,但相对安全;外围布防的活儿相对轻松,但要直面魔物。

尤黎让他留在最安全的地方。

不是因为他有旧伤,是因为——

宁萧没有拆穿。

"好。"他说。

阵枢修复开始了。

尤黎盘膝坐在石柱底部,双手按在阵法上,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中。符文在他的灵力催动下逐渐亮起来,一盏接一盏,像夜空中被逐一点燃的灯。

沈玉楼守在他左侧,宁萧守在右侧。

其余参与修复的弟子分列四周,各有分工,有条不紊。

修复的过程枯燥而漫长。灵力消耗极大,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退下来调息,换另一个人补上。但尤黎始终没有动过——他的灵力浑厚远超众人,化神期的底蕴在此刻展现无遗,四个时辰的活,他一个人就顶了大半。

宁萧守在他身边,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符文的光芒中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光包围的雕像。

汗珠从尤黎的鬓角滑落,沿着下颌线滴在衣襟上,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的眉心微蹙,不是疼痛,是专注到了极致时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。

宁萧忽然很想替他擦一下汗。

这个念头荒唐得让他自己都想笑。在沉渊深处、上古阵枢旁、魔物环伺之中,他居然在想替人擦汗。

但他确实在想。

他想了很久,最终只是悄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,挡在尤黎和石厅入口之间——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冲进来,会先过他这关。

沈玉楼看见了,什么都没说,只是微微笑了一下。

第二个时辰过去,外围传来急促的传音——魔物数量骤增,第三队遇到了一头中阶巅峰的魔化巨蜥,正在苦战。

石厅内的气氛骤然紧绷。

"稳住阵枢,"尤黎的声音从符文的光芒中传来,低沉而稳,"外围能撑住。"

他话说得笃定,仿佛对那些正在搏命的弟子们毫无担忧。但宁萧看见他灌入阵法的灵力骤然加急了一成——他想快些修好阵枢,好让外围的人少扛一会儿。

这也是不说出口的关心。

宁萧低下头,握紧了漱石。

第三个时辰。

外围已经换了两拨人,阵亡报告传来了两份——一名苍梧阁弟子、一名渡厄寺弟子。都是金丹期,年纪不大,死在魔物口中。

石厅内的弟子们面色沉凝,没有人说话。

尤黎依旧坐在石柱前,灵力没有断过一瞬。但他的面色已经白得不正常了——不是修炼时的那种清冷白,是灵力过度消耗后的苍白,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。

宁萧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
他走到尤黎身边,蹲下来。

"尤师兄,换我顶一会儿,你调息——"

"不必。"

"你脸色太差了。"

"我撑得住。"

"撑得住也不行,"宁萧的语气少有地硬,"你灵力耗干了,万一出事——"

"不会出事。"尤黎抬起头来,蓝眸在符文的光芒中亮得惊人,像两颗被点燃的星,"宁萧,你在担心我?"

这句话问得突兀,声音却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
宁萧一愣。

他看着那双蓝眼睛——被疲惫熬得微微泛红,却依旧亮,亮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最深处照出来。

他在担心他吗?

当然在担心。

从入渊开始就在担心,从看见他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一刻就在担心,从他在通道里低头为自己疗伤时睫毛微颤的那一刻就在担心。

他一直在担心。

"是,"宁萧说,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笃定,"我在担心你。"

石厅里很安静,只有符文流转的嗡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战斗声响。

尤黎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久到宁萧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正想找个借口圆回来,尤黎忽然开口了。

"……好。"

一个字。

轻到几乎听不见,像雪花落在冰面上,无声无息。

但他确实说了"好"。

不是"不必",不是"随你",而是"好"。

宁萧怔住了。
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尤黎已经收回了灵力,闭目调息。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——是灵力骤然中断后的虚脱,宁萧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。

尤黎没有躲。

他只是靠着宁萧的手,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复下去。

宁萧扶着他,掌心贴着他的肩。银灰软甲的质料冰凉,但隔着那层布料,他能感觉到尤黎的体温——比常人低,低得像一块被河水浸透的石头。

但不是冷的。

是温的。

很微弱、很淡、很容易被忽略的温。

宁萧没有松手。

他蹲在尤黎身边,一只手扶着他的肩,另一只手握着漱石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
有人朝这边看了几眼,但很快移开了目光——尤黎在调息,宁萧在护法,天经地义,没什么好看的。

沈玉楼走过来,悄无声息地接替了尤黎的位置,灵力灌入阵法。

他经过宁萧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:"你做得对。"

宁萧没有应声。

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,扶着尤黎的肩,感受着那一点微弱而真实的温度。

像是在深渊里,握住了一团火。

很小。

但够暖。

第四个时辰末,阵枢修复完成。

石柱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,光明灭不定地流转,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,沿着石柱盘旋上升,最终在顶端汇聚成一点——那一点光芒炸开,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,将整个石厅照得通透。

暗红色的灵脉流光从石柱底部蔓延开来,沿着地面的裂缝向四面八方扩散,所过之处,黑气如遇烈日般消融退散。

外围的魔物嘶吼声渐渐远了——阵法修复后,压制魔气的力量恢复,低阶魔物本能地退避。

"成了。"天机城弟子长出一口气。

石厅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,有人坐下调息,有人低声庆贺,苍梧阁的弟子开始给伤员分发丹药。

尤黎在宁萧的搀扶下站了起来。

他的面色仍有些白,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。化神期的修为摆在那里,四个时辰的灵力消耗虽大,还不至于伤及根基。

他站定后,看了宁萧一眼。

那一眼很快,快到宁萧差点没接住。但他接住了,接住了那双蓝眸里一闪而过的——

感激?

不,不是感激。

是更轻更柔的东西,像晨雾中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,照到身上的时候,你甚至分不清那是暖还是凉。

但你知道它在。

"多谢。"尤黎说。

宁萧笑了。

"谢什么?我什么都没做,就在旁边蹲了四个时辰。"

尤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但宁萧觉得,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像风过雪地,留下的痕迹浅到几乎不存在。

但确实是动了一下。

当晚——如果沉渊里有"当晚"这个概念的话——各队在石厅中休整。

阵枢修复后,石厅内的黑气几乎完全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灵脉流光散发出的暗红色暖意。弟子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,吃干粮,喝灵泉水,低声交谈。

宁萧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,啃着一块硬邦邦的肉干,目光不自觉地在石厅中搜寻。

尤黎不在人群里。

他独自坐在石柱的阴影中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,听澜横在膝上,闭目养神。银灰软甲在暗红色的流光中泛着微弱的冷光,白发散在肩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宁萧看了他一会儿,站起来,走了过去。

他在尤黎身边坐下,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
尤黎没有睁眼,但宁萧看见他的肩背微微松了一下——像是一直绷着的弦,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,终于肯松那么一点点。

"肉干?"宁萧递过去。

尤黎的眼皮动了一下,睁开一线,看了看那块被啃了一半的肉干。

"……你吃过的。"

"嫌我脏啊?"宁萧嘿嘿一笑。

尤黎看了他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。

但他没有拒绝。

沉默了几息,他伸出手,接过那块肉干,咬了一口。

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
宁萧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暖得有些发烫。

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,在沉渊深处的石厅里,分食一块肉干,谁也不说话。

暗红色的灵脉流光在脚底缓缓流淌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一白一青,靠得很近。

宁萧忽然想起了在汝溪河边的那几天,他们也是这样坐着,并肩,不说话。

那时候是河风,是夕阳,是水草的清气。

现在是深渊里的暗红流光,是黑气退散后的寂静,是两颗在危险中暂时安放的心。

不一样。

但又一样。

都是他在身边。

都是他肯留下来。

宁萧把剩下的肉干递回给尤黎。

尤黎看了看,又咬了一口。

宁萧笑了。

他把后脑勺靠在石壁上,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些稀疏的矿脉光芒,像在看一片被关在地底的星空。

"尤师兄。"

"嗯。"

"等出了沉渊,你带我去清澜山吧。"

尤黎咬肉干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"……你不是说清澜山规矩多?"

"规矩多就多呗,"宁萧偏头看他,眉眼弯弯,"你去哪我去哪,规矩又不管我。"

尤黎没有应声。
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肉干,看了很久。

暗红色的流光映在他的蓝眸里,像深海中燃起了一盏灯。

他把肉干又咬了一口。

嚼了很久。

久到宁萧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,他才开口。

"好。"

一个字。

比任何一次都轻。

比任何一次都重。

宁萧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他转回头,继续看那片地底的星空。

身后,暗红色的流光依旧在缓缓流淌。

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石壁上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像两条溪水,不知不觉间,已经流到了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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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雪蓝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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