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寅末。
外院水房的灯却还亮着。
沈照棠和闻雪照沿着支渠往上走时,叶小满抱着半捆被扶正的胡萝卜苗跟在后头。她走得很轻,鞋底还是踩出泥声,听见前方水房有人说话,立刻把苗往怀里紧了紧。
沈照棠回头,压低声音:“你不必跟到门口。”
叶小满摇头:“我得在。若他们说我田里虫害,我能当场把苗拿出来。”
她说得发颤,却没退。
闻雪照看了她一眼,把一片刻过缺口的薄木递过去:“站在竹篱后。若我们让你出来,你再出来。若没人叫你,你就去左边第二道支渠,把这片木放下。”
叶小满愣住:“现在还放?”
“水房若动过闸,今晨第一股水会说实话。”
叶小满听不太懂,但她已经知道闻雪照让她做的事都不是白做。她把薄木攥进掌心,点头钻进竹篱后。
沈照棠看着她藏好,才往水房门前走。
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,写着“外院水务,闲人止步”。牌子下的泥地被踩得很乱,昨夜雨大,本该能留下脚印,可有人用扫帚把门前扫过一遍,扫痕从门槛一路拖到沟边,像急着把什么抹掉。
沈照棠低头看了一眼:“扫得真勤快。”
闻雪照蹲下,用指尖从扫痕边缘挑起一点泥。泥里有灰白细沙,还有极细的草茎碎末。
同源。
她没有说话,只把泥封进小纸包。
水房门从里面打开。
赵管事站在门内,衣衫整齐,袖口却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白灰。他看见沈照棠,脸色先沉后笑:“沈师侄来得早。昨夜听说你们私扣水房杂役,我正要去执事堂问问。”
沈照棠没有进门:“正好,我们也要问水房。”
赵管事笑意淡了:“问什么?”
闻雪照把昨夜封存的袋子、碎瓦、草茎和薄木一件件摆在门口石阶上。她动作不快,摆得很整齐。赵管事看着那些东西,眼底闪过一瞬烦躁。
“外院支渠白灰细沙、引水草茎、春雪小筑后檐碎瓦。”闻雪照说,“昨夜杂役已供称受水房差遣。”
赵管事立刻道:“杂役胡说。”
沈照棠点头:“所以来给你一个不胡说的机会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商量,实则已经把门堵住。赵管事脸色更难看:“外院水务有自己的账。你们两个新来弟子,无权查水房。”
闻雪照取出一张折好的旧规条。
“春雪小筑已登记修缮责任。凡屋舍旧阵受外院水脉影响,修缮人有权调阅近三日分水记录。若管事拒绝,可请戒律堂核水务是否失职。”
赵管事盯着她:“你倒是会翻规条。”
闻雪照平静道:“规条本来就是给人用的。”
沈照棠差点笑出声。
赵管事没有让她们进。他侧身挡着门,吩咐屋内弟子:“取前日分水册出来。”
屋里很快递出一本薄册。
闻雪照接过时,先看封线。封线没有断,封泥却被火烤过。她把册子递给沈照棠:“你闻。”
沈照棠低头一嗅:“松油味。”
赵管事脸色微变:“水房夜里点灯,用松油有何稀奇?”
“封泥里有松油才稀奇。”沈照棠翻开册子,“烤软重压,封线不必断,也能换页。”
赵管事沉声:“沈师侄,说话要有证据。”
闻雪照已经把册页展开。分水册上写着昨夜子时后,丙七灵田、春雪小筑、后山下渠水额皆无异常。字迹规整,墨色却有两种。前半页干透发灰,后半页新墨偏黑,若不在清晨湿气里看,很容易混过去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米粒大小的白石,轻轻压在新墨处。
墨线边缘浮起极淡水光。
“昨夜丑时后补写。”闻雪照说。
赵管事冷笑:“天算楼出身,就能随便定墨?”
闻雪照没有接“天算楼”三个字。
沈照棠却抬眼看他:“赵管事,别拿她出身压人。你若有别的证据,就拿出来。没有,就让开。”
她语气不高,剑也没有出鞘,可那一下护短护得很直。不是替闻雪照抢话,也不是把她挡到身后,只是把不相干的刺挑开,让话回到证据上。
闻雪照指尖顿了顿,继续翻册。
赵管事的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扫过,忽然笑了:“好。既然你们要查,那就查。只是水房账册可不是谁都看得懂。若看错了,耽误今日放水,三十亩灵田的损失算谁的?”
“谁改水,谁算。”沈照棠说。
赵管事脸色一沉。
就在这时,竹篱后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。
叶小满从左边支渠跑出来,手里攥着那片薄木。薄木原本浅色,此刻边缘却染了一圈青黑。她跑得太急,差点撞上石阶,沈照棠伸手扶住她。
“木片被卡在第二道闸下。”叶小满喘着气,“闸明明说没开,可下面有水在走。还有这个!”
她摊开另一只手,掌心有一粒湿透的谷壳。
谷壳很小,已经泡软,内侧却有一点金色残痕。
闻雪照接过谷壳,神色终于变了。
那不是普通谷壳。春雪小筑第六章领回的一粒灵谷,外形与它相近,都是旧种,只是眼前这粒已经被水泡空,像被抽走了里面的生气。
赵管事立刻道:“灵田渠里有谷壳再正常不过。”
“第二道闸通哪里?”沈照棠问。
叶小满答:“通外院废圃,平日不开。”
闻雪照看向水房门内:“也通春雪小筑旧沟。”
赵管事一怔。
这一怔很短,沈照棠却看见了。
她往前一步,赵管事下意识后退半步,门内两个水房弟子立刻挡上来。气氛一下绷紧。
沈照棠没有拔剑。她抬手把叶小满往后推了一点,对两个弟子说:“别急。你们若不知道这事,现在退开还来得及。”
两个弟子互看一眼,谁也没动。
闻雪照把分水册合上:“第二道闸昨夜被开过。册上无记录,说明有人绕册放水。谷壳被抽空,说明废圃里有东西借水吸灵。若今日继续放水,丙七灵田先枯,春雪小筑旧沟再反冲。”
赵管事冷声:“危言耸听。”
沈照棠看向闻雪照:“能现场验?”
“能。”
闻雪照转身走向第二道闸。赵管事想拦,沈照棠一步横过去,正好挡在他与闻雪照之间。
她没有碰他,只说:“她验水,你看着。谁都别伸手。”
这一下分工清楚。闻雪照不是被她护在身后的人,她负责做事;沈照棠负责让别人别打断她做事。
第二道闸在水房左侧,木闸年久发黑,上头刻着“废圃”二字。闸板下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,水正从缝里暗暗流过。闻雪照用薄木贴上去,木片立刻被吸住,青黑色从缝里一圈圈晕开。
她又把昨夜从檐上取下的草茎放入水中。
草茎顺水转了半圈,忽然直直朝废圃方向钻。
叶小满看得脸白:“这水不是往我田里去的,是从我田里借道?”
“对。”闻雪照说,“借你的田做遮掩。”
叶小满眼圈一下红了,却咬住嘴唇没哭。
赵管事终于忍不住:“就算第二道闸漏水,也是年久失修,和水房何干?”
“那就修。”沈照棠说。
赵管事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你说年久失修,那就现在修。”沈照棠转头看闻雪照,“堵得住吗?”
闻雪照看了一眼闸缝:“要火烘软封泥,再用冷水定住。封泥里混了松油,不能用灵火。”
叶小满立刻道:“我去找火盆!”
“不用回去。”沈照棠把目光落在水房灶间,“水房不是有灶?”
赵管事脸色一变:“那是水房内务——”
“水房闸漏水,借水房灶修闸,很合规矩。”沈照棠说,“赵管事刚才也说了,三十亩灵田耽误不起。”
这话把赵管事自己的话原样塞了回去。
水房弟子犹豫片刻,终于有人把灶间火盆搬出来。火盆里只有半盆湿炭,火星很弱。沈照棠蹲下去拨炭,闻雪照则拿着火石站在旁边。
沈照棠看她:“你会烧火吗?”
闻雪照沉默了一息:“会点火。”
“烧火和点火不一样。”
“可以学。”
赵管事在旁边冷笑了一声。
闻雪照没有理他。她把湿炭挑出来,照着沈照棠方才拨炭的位置重新摆。她学东西很快,却把炭块摆得过分整齐,火星刚起就被压灭。
沈照棠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立刻收住:“炭要留气。别当阵眼摆。”
闻雪照抬眼:“你教。”
她说得很直接。
沈照棠便蹲到她身边,拿火钳把炭拨开:“这里空一点,火能钻。这里别塞,烟会倒。你看,不是让它听话,是让它有路走。”
闻雪照照做。
第二次,火苗终于稳住。
她把封泥小心烘软,用竹片挑开闸缝。沈照棠则把手伸进冷水里按住闸板,防止水压把封泥冲散。水很冷,她手背很快冻红,却没有松。
闻雪照低声:“再十息。”
沈照棠:“撑得住。”
赵管事看着她们,一个在火边,一个在水里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十息后,闻雪照把烘软的封泥压进闸缝,又用冷水一浇。青黑水线被截断,木片从闸板上掉下来,漂在清水里。
叶小满扑到渠边,盯着水看了好一会儿,声音发哑:“清了。”
沈照棠收回手,指节冻得发僵。闻雪照把火盆旁烘暖的布递给她。动作很自然,没有一句“辛苦”。
沈照棠接过,低声笑:“你烧火进步很快。”
闻雪照看着火盆:“还会灭。”
“灭了再点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两人都停了一瞬。
不是讲火。
沈照棠没再往下说,只把暖布裹住手指。
闻雪照把封好的闸板、分水册、新旧墨色、青黑木片和谷壳一一登记。赵管事想抢册子,被沈照棠用剑鞘挡住。
“登记完之前,谁也别碰。”
“你们要把水房弄成什么样?”赵管事怒道。
“弄成能查的样子。”沈照棠说。
天亮时,陆执事赶到。
他看见水房门口摆了一地证物,又看见第二道闸新封的泥,眉头皱得很深。赵管事立刻迎上去,先告状说沈照棠和闻雪照擅闯水房、私修水闸。
闻雪照把记录递过去:“若不封闸,丙七灵田今日午前失水,春雪小筑旧沟反冲。现场有叶小满、水房两名弟子见证。分水册封泥被烤软,第二道闸暗开,谷壳灵气被抽空。请执事先验水,再定责。”
陆执事没有立刻表态。他接过谷壳,放在掌心一碾,脸色变了。
“旧种?”
闻雪照点头:“像春雪小筑领物册里缺的那类。”
陆执事看向赵管事。
赵管事额角渗出汗:“废圃年久,偶有旧种残留——”
“废圃封了七年。”陆执事打断他,“哪里来的旧种残留?”
赵管事说不出话。
沈照棠没有趁机逼问,只道:“执事,叶小满田损不能按虫害入册。春雪小筑屋檐漏水,也不能作为停水理由。水房第二道闸今日需封存,分水册请戒律堂复核。”
她把最要紧的三件事先钉住。
陆执事看她一眼,又看闻雪照,终于道:“复核前,叶小满田损暂记水务异常;春雪小筑水额不停。第二道闸封存,赵管事不得再经手此册。”
叶小满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塌下来。
沈照棠把她扶住:“先别松。回去看苗。”
叶小满用力点头,抱着那半捆苗跑了。
赵管事被水房弟子请到一旁。临走前,他看向闻雪照,眼神阴沉:“春雪小筑的旧事,不是你们两个小弟子碰得起的。”
沈照棠刚要开口,闻雪照先抬眼。
“那就写进册里。”
赵管事一怔。
闻雪照说:“你方才这句话,也算证言。”
沈照棠这回真笑了。
回春雪小筑时,太阳刚露一线。两人一夜没睡,身上都是泥水和烟味。饭团蹲在门槛上,见她们回来,先闻沈照棠的袖口,又闻闻雪照的衣摆,最后嫌弃地后退两步。
沈照棠把它捞起来:“嫌弃也晚了,今晚没鱼干。”
饭团立刻挣扎。
闻雪照进屋,把封存的谷壳放在铜铃旁。谷壳一靠近铜铃,铃身轻轻一颤,发出极低的一声。
不是叮。
像有人在屋檐下敲了一下空碗。
桌上的旧登记纸被风掀开,昨夜写下的“外院水房”四个字旁,慢慢渗出一行浅浅水迹。
水迹不是字,却像一条路。
从水房第二道闸,绕过废圃,最后停在春雪小筑西檐下。
闻雪照伸手按住纸角。
沈照棠站在她身旁,看着那条水迹一点点干下去,眉眼也沉了。
这一章的事结束了。
但春雪小筑没有回到安静里。
它像刚从旧梦里醒来,先指给她们看第一条路。
路的尽头,是废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