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饭团叼回旧瓦

废圃在外院最西边。

说是圃,其实已经不像圃。竹篱倒了一半,旧畦埂被野草吞没,几株没人修剪的药藤爬上矮墙,叶子青得发黑。雨后湿气压在地面上,走近时能闻到一股久不见日的水腥味。

沈照棠停在篱外,没有急着进去。

叶小满抱着记录木匣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这里七年前就封了。外门弟子平日不让进,说里面旧药根乱,挖错了会中毒。”

“谁说的?”沈照棠问。

“水房的人,还有药圃管事。”

闻雪照蹲下看篱门上的封条。封条纸已经旧了,边缘发脆,可封泥却很新,压痕清楚。她用竹片轻轻挑开封泥边缘,里面露出一层灰白细沙。

“封条旧,封泥新。”

沈照棠看向废圃里面:“有人常来。”

叶小满脸色一白:“那我以前路过这里,是不是……”
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沈照棠说,“常来不代表冲你来。你这次只是被他们借了田。”

这话不算好听,却让叶小满稳了一点。她抱紧木匣,点了点头。

闻雪照没有撕封条。她取出规条纸,把废圃封条、封泥、篱门压痕逐一记下,又让沈照棠看一遍。

沈照棠问:“不进去?”

“先等陆执事。”

“他若不来?”

“那就等到有人看见我们在等。”

沈照棠明白了。废圃封着,贸然进去会从查证变成擅闯。她们要查的是水路,不是给赵管事递把柄。

可等人也不能干站着。

沈照棠绕着竹篱走了一圈,很快在西北角停下。那里有个被草盖住的小洞,洞口不大,边缘却有猫毛。她蹲下捻起一根白毛,眉头微挑。

“饭团来过。”

闻雪照走过去。

洞口内侧粘着黑瓦粉,和春雪小筑旧沟里的瓦屑一样。更奇怪的是,洞边泥地上有两种痕迹。一种是猫爪,另一种是人用细竹竿拨草留下的直痕。

沈照棠把草拨开,露出洞里半截旧瓦。

瓦色发黑,断口新,内侧刻着一小段不完整的檐纹。

叶小满吃惊:“猫怎么把瓦从这里叼回小筑的?”

沈照棠说:“它不是从这里叼回去的。”

闻雪照点头:“这里是另一块。”

也就是说,饭团叼回的黑瓦只是其中一片。废圃里还有更多同源旧瓦,被人埋在水路边,用来引春雪小筑的旧阵。

沈照棠伸手想取,闻雪照拦住她。

“别碰原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照棠收手,改用木枝在旁边画了个圈,“你记,我守。”

这句话说得顺口,闻雪照却听得清楚。

她没有再重复“不能碰”。沈照棠已经知道她要证据完整,而不是把线索抓在手里才安心。

半刻后,陆执事带着两名戒律堂弟子到了。

赵管事也跟在后面,脸色比清晨更沉。药圃管事是个瘦高老者,姓苗,一来就先看封条,看完便皱眉:“废圃封条完好,你们何故聚在此处?”

闻雪照把记录递上去:“封条旧,封泥新;篱下猫洞有同源黑瓦;第二道闸水迹指向废圃。请执事当面启封。”

苗管事冷笑:“猫洞也能作证?”

沈照棠看他:“猫洞不能,人手拨草的痕能。”

她用剑鞘指向洞边那几道直痕。

苗管事眼神一动,很快恢复:“废圃多年无人修整,有草痕不奇怪。”

陆执事没有听他们吵。他亲自验了封泥,脸色沉下来:“封泥确是近三日重压。”

赵管事立刻道:“废圃归药圃管,水房不知情。”

苗管事也道:“水路归水房,药圃只管封存。”

两人推得很熟。

闻雪照看了沈照棠一眼。

沈照棠明白她的意思:这两人早有分工,水房推药圃,药圃推水房。若现在只查谁开门,必定绕进去。

她转向陆执事:“执事,先查水进不进废圃。”

陆执事点头:“启封。”

戒律堂弟子割开封条,篱门一推,里面的湿气立刻涌出来。叶小满忍不住后退一步。沈照棠站到她前面,但没有把她完全挡住,只低声说:“怕就站远点,不怕就看清楚。”

叶小满咬了咬牙,探出头看。

废圃里畦埂还在,只是每条畦沟都被细沙填过。灰白细沙沿着沟底排成一道道线,线头全部指向圃中央一口旧石槽。石槽上盖着半块木板,木板缝里有青黑水迹。

闻雪照没有走正中。她沿着畦埂边缘一寸寸看,手里的阵线贴着地面游走。阵线每碰到一块黑瓦屑,就会轻轻一震。

沈照棠跟在她旁边,剑鞘拨开药藤。

药藤下面藏着四片黑瓦。

每片瓦都不完整,内侧刻纹拼不起来,却能看出同一类檐纹。它们被埋在畦沟转角,像把水一段一段引向石槽。

陆执事看见这些瓦,眉头越皱越深:“这不是药圃旧物。”

苗管事硬声道:“废圃荒了七年,底下有什么,我怎会全知道?”

闻雪照抬头:“七年前废圃为何封?”

苗管事一顿:“旧药根失控,伤过弟子。”

“伤的是谁?”

“外院旧事,名册早归档。”

“归档在哪?”

苗管事脸色沉了:“闻师侄,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
沈照棠往前半步。

她没有凶,只是站到闻雪照能继续问的位置。

“她问旧事,是因为旧事现在漏水了。”

陆执事看了苗管事一眼:“答。”

苗管事沉默片刻:“当年伤的是临字房一个看圃弟子,名叫许沅。后来调走了。”

临字房。

沈照棠记住这个词。

闻雪照继续看石槽。她用竹片挑开木板,一股冷气从槽中涌出。石槽里没有水,只有一层湿灰。湿灰中躺着三粒被泡空的谷壳,壳内都有一点金色残痕。

叶小满小声:“和早上那粒一样。”

“不是一样。”闻雪照说,“这些更旧。”

她把谷壳封存,又用薄木刮开湿灰。灰下露出一道浅浅刻线,刻线不是字,而是一截屋檐和一条向下的雨线。

沈照棠低声:“春雪小筑铜铃上的纹。”

闻雪照点头。

赵管事忽然开口:“废圃里有旧纹,也不能证明水房动闸。春雪小筑荒废多年,旧阵牵连外院各处,本就说不清。”

“说不清才要查。”沈照棠说。

“你们查得起吗?”赵管事冷冷看着她,“春雪小筑既牵涉废圃、水房、旧种,继续住下去,若出事谁担?”

这句话终于露出真正目的。

不是罚水额,也不是叶小满那三枚灵石。他们要把春雪小筑重新打回“危险旧屋”,让沈照棠和闻雪照搬出去。只要她们搬走,旧瓦、铜铃、水路、废圃全都能再一次沉下去。

沈照棠看向陆执事:“我们担自己该担的。但水房暗闸、药圃新封泥,不该算到春雪小筑头上。”

闻雪照接上:“若执事要封小筑,请先封第二道闸、废圃石槽与水房分水册。否则就是只封受害屋舍,不封动水源头。”

陆执事沉默。

苗管事和赵管事都没有说话。

戒律堂弟子开始拓石槽刻线。叶小满抱着木匣站在一旁,忽然小声问:“闻师姐,那这些旧种是不是被拿来喂什么东西?”

闻雪照看她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叶小满指着石槽边缘:“我家萝卜被虫啃过,会留下这样的小孔。可这里不是虫咬,像被水一点点吸空。”

沈照棠蹲下去看。

石槽内壁果然有许多细小孔洞,排列得很整齐,不像虫牙,更像某种阵针扎过。

闻雪照取出一根细针,探入孔洞。针尖刚入,石槽底部忽然传来轻轻一响。

咔。

沈照棠反应极快,一把拉住闻雪照往后退。石槽中央裂开一道细缝,一股青黑水线从缝里窜出,直扑闻雪照方才站的位置。

沈照棠剑鞘横扫,把水线拍偏。

水线落在药藤上,藤叶瞬间蜷缩,像被抽干。

叶小满惊叫一声。

陆执事立刻喝道:“退后!”

赵管事和苗管事脸色都变了。那不是装出来的惊讶,至少他们不知道石槽里还有这道反应。

闻雪照站稳后,没有先看自己,而是看沈照棠的手。

剑鞘上沾了一点青黑水,沈照棠握鞘的指尖发白。

“松手。”闻雪照说。

沈照棠松开。

闻雪照取出昨夜烧火时用过的暖布,迅速缠住她手腕上方,阻止青黑水气顺经络往上走。动作利落,眼神却冷下来。

“疼吗?”

“有点麻。”沈照棠说,“没进骨。”

“别逞。”

“真没逞。”

她们对话很短,却把旁边几人的视线都挡在外头。沈照棠没有喊疼,闻雪照也没有说漂亮话。一个挡水,一个止侵,已经是她们最直接的羁绊。

闻雪照处理完,转身看向石槽。

青黑水线没有再动,但裂缝里露出一枚小小铜钉。铜钉钉在石槽底部,钉帽上刻着半个“临”字。

陆执事脸色彻底变了:“临字房封钉。”

沈照棠问:“是什么?”

陆执事沉声:“外院旧役房的封存物。按规矩,不该出现在药圃。”

苗管事立刻道:“我不知情。”

赵管事也道:“水房更不知。”

闻雪照看着那枚铜钉:“它在吸旧种灵气,也在借黑瓦引水。若昨夜第二道闸继续开,铜钉会把春雪小筑西檐缺口当成回流口。”

陆执事问:“后果?”

“旧沟反冲,灵田失水,小筑旧阵被迫醒一半。”

“醒一半会怎样?”

闻雪照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想起昨夜铜铃、归檐铜牌、门下滑入的水迹。春雪小筑不像普通洞府。它更像一块被封住的旧骨,外院有人想借水把它撬开,又怕它真正醒来。

“会让动手的人知道,它还活着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废圃里安静得只剩水声。

陆执事当即下令封存石槽,带走铜钉。可铜钉一离开槽底,整座废圃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畦沟里的灰白细沙同时下陷,埋在各处的黑瓦屑开始发热。

闻雪照脸色一变:“不能直接拔!”

戒律堂弟子手一抖,铜钉已经松了半寸。

青黑水气从所有畦沟里涌出来。

沈照棠顾不得手麻,抬脚踢翻旁边木板,挡住最先冲向叶小满的一道水气:“退!”

叶小满抱着木匣后退,脚下却被药藤绊住。沈照棠要去拉她,闻雪照已经先一步甩出阵线,缠住叶小满腰间,把人拽离畦沟。

沈照棠同时用剑鞘压住木板,把水气堵回沟里。

“钉回去!”闻雪照喊。

戒律堂弟子慌忙把铜钉按回原位。

震动停下。

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。

陆执事脸色难看,却没有再逞强:“先不取钉。封现场,请戒律堂长老来。”

赵管事和苗管事这回都不说话了。

闻雪照走到石槽边,隔着一尺看铜钉。铜钉按回原位后,钉帽上的“临”字又隐下去,只剩一点暗红。

沈照棠站在她旁边,手腕上缠着布,脸色比平时白些。

闻雪照低声:“回去要处理。”

沈照棠:“嗯。”

“今晚不许碰冷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剑也少握。”

沈照棠偏头看她,笑了一下:“你这是管我?”

闻雪照看她:“这是医嘱。”

沈照棠笑意更深,却没有反驳。

离开废圃前,叶小满忽然在猫洞旁捡到一块小瓦片。瓦片比指甲盖大,内侧没有檐纹,外侧却沾着一撮白毛。

“饭团掉的?”她问。

沈照棠接过,翻面一看,瓦片背后有一道很浅的刮痕。刮痕不是人为刻字,更像猫爪抓过。三道爪痕歪歪扭扭,正好把瓦片表面灰泥刮开,露出下面一小截金色线。

闻雪照把瓦片凑近铜铃记录纸。

金色线微微一亮,和纸上那条通往废圃的水迹接上了。

这片瓦不是从春雪小筑掉出来的。

它指向废圃更深处,一处被野藤完全盖住的矮墙根。

沈照棠抬头看去。

野藤下,有一扇很窄的旧木门。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被灰盖住的猫洞。

猫洞里,静静躺着饭团叼不动的半片黑瓦。

黑瓦内侧刻着完整的两个字。

临字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霜雪不容,春山有信
连载中匿名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