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盏被闻雪照放回桌上时,灯芯没有晃。
旧屋里那点光被檐下的风压得很低,照着桌上那张被雨水洇过的规条纸。纸角压着半枚碎瓦,瓦色灰白,边缘沾着一点潮泥,像从春雪小筑最老的檐口上剥下来的。
饭团蹲在门槛边,尾巴绕着爪子,盯着那半枚碎瓦看了半天,忽然伸爪拍了一下。
碎瓦没动。
沈照棠把猫爪按回去:“这个不能偷。”
饭团不服,喵了一声。
闻雪照没有笑,她把规条纸往沈照棠面前推了半寸,指尖停在最后一行。
“明日辰时前,若屋檐仍有渗水,春雪小筑不得再领外院灵田水额。”
这行字不是宗门正式令,只是外院执事堂贴出来的临时规条。可临时规条往往比正式令更麻烦。正式令至少有章可循,临时规条靠的是谁先占住理。
沈照棠看完,抬眼:“他们不是冲着屋檐来的。”
“冲水额。”闻雪照说。
春雪小筑刚领到半亩灵田试种权,水额不多,只够把屋后那块薄田养活。若明日被停,前几日埋下的灵谷种会先坏一半。种子坏了,试种记为失败。试种失败,春雪小筑就会被写进外院闲置屋舍名单。
到那时,草堂门前那块旧碑不必有人来搬,春雪小筑自己就会被规矩挤出去。
沈照棠把规条纸折好,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可以去执事堂吵,也可以直接找贴条的人问清楚。可这两条路都太顺着对方的手。对方要的就是她先动火,再给她扣一个“不服外院调度”的名头。
闻雪照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去拆他们的牌子。”
沈照棠顿了顿:“我脸上写了?”
“手在摸剑。”
沈照棠低头,才发现自己指尖搭在剑鞘上。她松开手,笑了一下:“习惯不好。”
闻雪照把那半枚碎瓦翻过来。
瓦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,不是自然裂纹。刻痕从瓦心斜斜穿过,末尾停得很整齐,像有人用薄刃撬过,再把瓦重新塞回檐缝里。她没有说“有人做手脚”,只把碎瓦递给沈照棠。
沈照棠接过,眼神沉下来。
“他们先动屋檐,再说屋檐漏水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闻雪照说,“要看水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,却把沈照棠刚压下去的火往另一个方向引。她转身取了蓑衣,又把另一件递给闻雪照。
闻雪照没接。
沈照棠以为她嫌麻烦,正要说外头雨不小,闻雪照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段细白阵线,绕过蓑衣领口,三两下把松散的草绳重新束紧。她动作很快,指尖没有多余停顿。束好后,她才把蓑衣披上。
“后檐先看。”
沈照棠看着她的手,忽然把到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。
闻雪照不是被她护着跟出去的人。她已经先把要用的东西理好了。
雨到后半夜还没停。
春雪小筑后檐低,雨水顺着旧瓦往下淌,在檐角汇成一线。檐下的青石被冲得发亮,石缝里有几粒新落的泥。沈照棠蹲下去,用剑鞘拨开泥点。
泥下有细沙。
白灰色,和灵田边支渠里的沙一模一样。
闻雪照站在檐边,没有急着看瓦。她抬手按住檐柱,闭了一息,掌心下浮起极淡的寒光。那不是完整阵法,只是用灵力试木脉。旧檐柱被雨浸过,木脉里有一处潮意不顺,像水从不该进的地方灌进去,又被人为引向檐角。
“檐上有人引水。”她说。
沈照棠仰头:“能看出从哪边引?”
闻雪照没有回答,直接踩上檐下石阶。沈照棠伸手去扶,她却先一步借檐柱上力,身形轻得像一片雪,落到半人高的矮墙上。雨打在她肩头,她半跪下去,指尖从旧瓦缝里拨出一根细细的草茎。
草茎中空,内壁有灵力灼过的痕。
沈照棠接住她递下来的草茎,轻轻一捻,草茎断开,里面滚出一粒黑点。
那不是虫卵,是被灵水泡软的引水砂。
“好手艺。”沈照棠冷声说,“拿支渠砂塞屋檐,再用草茎引水,明早屋檐必漏。漏水归小筑,支渠少水归虫害,一箭两雕。”
闻雪照从矮墙上下来,雨水顺着她袖口滴落。她没有整理袖子,只看向屋后那条通往灵田的小路。
“支渠也出事了。”
几乎是她话音刚落,前院就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沈师姐!闻师姐!”
叶小满抱着一捆湿透的胡萝卜苗冲进来,鞋底全是泥。她跑得太急,险些在门槛前摔倒,饭团吓得炸毛,转身躲进门后,又探出半个脑袋。
沈照棠一步上前扶住叶小满:“慢点说。”
叶小满喘得厉害,把怀里的苗往前一送:“后山支渠堵了!我家的胡萝卜苗先蔫,隔壁两块田也开始黄叶。执事堂说是虫害,让我们自己认损,可我挖了半垄,根上没有虫,只有这种沙!”
她摊开掌心,掌心里正是白灰色细沙。
沈照棠没有立刻接沙,而是看向闻雪照。
闻雪照伸出手,掌心摊开。叶小满愣了一下,才把沙倒过去。闻雪照用指腹碾开,沙里有一点极细的木屑,和刚才旧瓦边缘沾着的木屑颜色相同。
同一批东西。
叶小满看不懂她们神色,只急得眼圈都红了:“我不是想赖账。若真是我照看不周,我认罚。可这水是从支渠来的,昨夜还好好的,今早一变浑,苗就倒了。执事堂若把虫害写进册,我娘攒的三枚灵石都要赔进去。”
沈照棠把她的手按下去:“先不认。”
叶小满怔住。
沈照棠说:“没查清之前,谁都别认。”
这句话不是安慰。她说得很稳,像一根钉子先钉进泥里,把叶小满快散掉的心神钉住。
闻雪照已经转身取了檐下木盆,又从盆沿掰下一小片薄木。沈照棠看见了,问:“要做什么?”
“试流。”
闻雪照把薄木削成三片,分别刻上浅浅缺口。不是写字,也不是拓印,只是让木片在水里有不同浮向。她把其中一片递给叶小满。
“你去支渠上游,放这片。”
叶小满下意识接住,又看沈照棠。
沈照棠点头:“按她说的做。别走大路,从竹篱后绕,别让执事堂的人先看见你。”
叶小满用力点头,抱着苗转身跑了。
沈照棠看着她背影:“你让她去上游,是想看水从哪处被拦?”
“也看谁在等。”闻雪照说。
沈照棠明白了。
若只是自然堵水,上游无人。若有人做局,发现小筑开始查水,必会有人先到支渠边补手脚。
雨里,两人沿着屋后小路往支渠走。饭团本来想跟,刚踩到湿泥就嫌弃地缩回爪子,最后只蹲在檐下叫了一声。沈照棠回头看它:“守门。”
饭团像听懂了,坐得更端正。
支渠离春雪小筑不远,却绕过两片低田。雨夜里水声混在竹叶声中,很难分辨。沈照棠走在前面,剑鞘拨开垂下来的湿枝。闻雪照没有跟在她身后,而是走在靠渠的一侧,时不时停下,看水面浮沫。
走到第一处弯口时,闻雪照忽然抬手。
沈照棠停住。
水面上漂来一片薄木,缺口朝左。
那是叶小满从上游放下的木片。
闻雪照蹲下,用两指夹起木片。木片边缘沾着一圈黑色粉末。
“有人在上游搅过水。”
沈照棠看向前方。
弯口再往前,是一处小石堰。石堰平日用来分水,今夜却被几块灰白石压住,水流被逼得偏向春雪小筑后檐那边的小沟。小沟连着屋后旧排水槽,难怪檐水异常。
沈照棠眼神冷得厉害。
她正要上前搬石,闻雪照按住她手腕。
“先别动。”
沈照棠低头看她的手。
闻雪照没有收回,只看石堰旁那丛湿草。草叶被压过,里面藏着一截灰布角。
有人还在附近。
沈照棠反手握住闻雪照的手腕,带着她往竹影后一让。几乎同一刻,前方石堰后传来细响。一个外院杂役模样的弟子探出头,手里拿着一只小袋,正要往水里倒什么。
沈照棠的眼神一下沉到底。
闻雪照却比她先动。
她没有拔剑,也没有出声,只把刚才剩下的第二片薄木弹进水里。薄木顺流一旋,撞到石堰边那块灰白石,石下藏着的引水砂被水一冲,瞬间浮起一线浑浊。
杂役弟子吓了一跳,下意识去按石头。
沈照棠这才从竹影里走出去。
“手别碰。”
那弟子猛地回头,脸色煞白:“沈、沈师姐?”
沈照棠没有拔剑,剑鞘却已经横在他手腕前。
“袋子放下。”
弟子慌忙后退:“我只是来疏渠!”
闻雪照走到水边,捡起他掉落的小袋。袋口开着,里面是半袋白灰细沙,混着草茎和木屑。
她把袋子倒在石上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证据比质问更快。
那弟子脸更白了。
沈照棠问:“谁让你来的?”
弟子咬着牙不说。
沈照棠往前一步。闻雪照忽然把袋子递到她面前,低声道:“别逼他在这里说。”
沈照棠看她。
闻雪照说:“他若在渠边认,明日只会变成我们夜里胁迫外院弟子。带回小筑,等叶小满和上游木片回来,再请执事堂当面验。”
这是更麻烦的路。
也是更稳的路。
沈照棠压下火,把剑鞘从弟子腕前撤开,却没有放人。
“自己走,还是我捆你走?”
那弟子嘴唇发抖,最后低头:“我走。”
回到春雪小筑时,叶小满已经等在门口,浑身湿透,怀里抱着第三片薄木。她看见那杂役弟子,眼睛一下睁大。
“就是他!我在上游放木片时,他躲在石堰后面!”
杂役弟子腿一软。
沈照棠把人带进前堂,没有关门。门开着,雨声清清楚楚传进来。她把白灰细沙、草茎、碎瓦、薄木依次摆在桌上。
闻雪照没有坐。她站在桌边,用灵力把三片薄木上的水痕引出来。水痕在木面浮成三道细线,第一道来自上游,第二道被石堰截断,第三道绕回春雪小筑后檐。
叶小满看得怔住。
“原来水真是被人引过去的……”
“不是原来。”沈照棠说,“是证据在这里。”
这句话像是对叶小满说,也像是对那个杂役弟子说。
外头很快来了人。
执事堂夜巡弟子被叶小满叫来,脸色不大好看。为首的人看见桌上东西,先皱眉:“夜里私扣外院弟子,不合规矩。”
沈照棠没有争。
她往旁边让了一步,露出桌面。
“那就按规矩验。”
闻雪照把三片薄木推过去。
“上游、石堰、后檐,水痕相连。碎瓦刻痕与引水砂同源。袋中细沙与叶小满田中细沙相同。若执事堂仍定虫害,请当场写明不验水路,只认口供。”
她说得平静,句句却把退路堵死。
夜巡弟子脸色变了。
沈照棠侧头看了闻雪照一眼。
这一刻,闻雪照没有写一个字,没有拓一张印。她站在那里,用已经摆出来的证据和宗门规矩,把对方逼到必须正面处理。
这比任何记录都重。
夜巡弟子终于低头验沙。
半刻后,他抬头看那名杂役弟子:“谁让你动支渠?”
杂役弟子浑身发抖,终于撑不住:“是……是外院水房的赵管事。他说只是把水引偏一夜,明早春雪小筑屋檐漏水,叶小满田里虫害,两边各罚,水额就能收回去。”
叶小满气得发抖:“我家三枚灵石就不是灵石吗?”
沈照棠按住她肩膀。
不是让她忍,是不让她在这一刻被怒气带偏。
夜巡弟子沉着脸,收起证物:“此事明早交执事堂复核。”
沈照棠问:“春雪小筑水额呢?”
夜巡弟子一顿。
闻雪照看着他:“若水路人为偏移,屋檐漏水不得作为停水理由。叶小满田损也不得先按虫害入册。”
夜巡弟子被她看得避不开,只能道:“复核前,暂不入罚册。”
这句话落下,叶小满像才敢呼吸。
人走后,雨小了一些。
沈照棠没有立刻收桌上的东西。她走到檐下,把那半枚碎瓦重新拿起来。瓦背刻痕还在,边缘很锋利。
“明早赵管事不会认。”
“会推给杂役。”闻雪照说。
“那就让他推不掉。”
闻雪照看向她。
沈照棠把碎瓦放进木盒,语气很稳:“支渠不是只通叶小满那块田。明早我们顺水往上查,不查谁说了什么,只查水房账、石堰封泥和昨夜巡更牌。赵管事若没动手,账上也会有人替他动过。”
闻雪照点头,转身从门边取下蓑衣。
沈照棠一怔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闻雪照说,“雨停前,封泥还软。”
她没有问沈照棠去不去。
因为答案不必问。
沈照棠把剑重新系好,拿起另一件蓑衣。两人走出檐下时,叶小满还站在堂中,抱着那捆被救回来的胡萝卜苗。
“沈师姐,闻师姐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我能做什么?”
沈照棠回头。
闻雪照先开口:“回田里,把没坏的苗扶正。明早他们看见苗还活着,就不能说你照看不周。”
叶小满用力点头,抱着苗冲进雨里。
沈照棠看着她跑远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刚才比我会安慰人。”
闻雪照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“那不是安慰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给她能做的事。”
沈照棠跟上去,雨水落在剑鞘上,声音细密。
她想,这才是闻雪照的厉害处。
不是把人从泥里拉出来后说一句别怕,而是递给对方一件能握住的东西,让人自己站稳。
前方石堰在雨里隐约露出轮廓。
水声比来时清了一点。
可沈照棠知道,这一夜还没完。
她们刚保住一处屋檐和一块胡萝卜田,真正动水的人还在上游。
而上游,正是外院水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