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一个动手,一个算账

叩门声停得很规矩。

三下之后,门外的人没有催,也没有闯,只在雨里站着。沈照棠把饭团从门槛边拎开,闻雪照则先看门上旧扣。

旧扣刚稳住不久,被这三下叩门震得发麻。柜底下扣也跟着轻轻响了一声,像上下两处都认出了来人的节奏。

沈照棠压低声音:“外门的人会知道叩几下能震旧扣?”

“不该知道。”闻雪照说。

“那门外不是普通送东西的。”

“也可能是替别人送东西。”

沈照棠点头,没有立刻开门。她先把剑匣放到门侧,自己站在门后半步,既能挡住来人的视线,也不至于像要动手。闻雪照把昨夜画的上扣、下扣简图压到桌下,又用一块破布盖住旧账册所在的空位。

这些动作很快,几乎没有商量。

沈照棠看人,闻雪照藏证。一个站明处,一个收暗线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外头站着个年纪很小的外门弟子,头发被雨打湿,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。看见沈照棠,他明显松了口气,又有点怕,先递出一枚木牌。

“陆执事让我送春雪小筑未清旧账登记纸,还有修缮领物空册。她说,月底核账前,你们要先把能列的列清楚。”

沈照棠没有接油布包,先接木牌。

木牌是真的,陆执事的印也是真的。可门上旧扣还在轻轻震。

闻雪照站在她身后问:“谁让你敲三下?”

小弟子愣住:“啊?”

“你刚才叩门三下。”

“外门送文书都是三下。”小弟子紧张地解释,“一声是私事,两声是领物,三声是执事房文书。我没有乱敲。”

沈照棠看向闻雪照。

闻雪照没有立刻下判断,只问:“这规矩什么时候有的?”

“我入门前就有。”小弟子想了想,“听说是以前怕夜里送错文书,才定的。”

以前。

春雪小筑的旧扣也认这三下。

沈照棠把门开大些,却没有让小弟子进屋:“东西放门槛上。”

小弟子连忙照做,把油布包放下,又补了一句:“陆执事说,旧账不清,月底领物会扣。修缮登记不完整,也会扣。”

“扣谁?”沈照棠问。

“扣春雪小筑名下。”

“春雪小筑还有名下?”

小弟子茫然:“册上这么写的。”

闻雪照把油布包提进来,隔着布检查封口。没有被拆过。她让小弟子在门外等,自己拆开油布,里面是十几张空白登记纸、一支秃笔、一小盒劣墨,还有一本旧得掉皮的账册。

账册封皮写着:春雪小筑未清杂项。

沈照棠看见“未清”两个字,眉头一跳:“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东西。”

闻雪照翻开第一页。

前半本全是日常杂项,米、灯油、废纸、瓦片、门闩、旧砖。每一项都细得过分,连“猫偷灯油一滴”都记了半行。

沈照棠指着那行:“猫偷灯油也算账?”

饭团正好从桌下探头,听见“猫”字,尾巴一僵。

闻雪照翻到后面:“前半本是旧杂账,后半本被撕过。”

沈照棠凑近。后半本纸页发硬,边缘有撕痕,中间夹着几页空白。空白不是没写,而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。纸面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压痕。

“有字。”沈照棠说。

闻雪照看她一眼:“你看出来了?”

“账本写得太用力,下一页会留下痕。”沈照棠把旧账册推到窗边,“小时候没纸练字,就这么看别人写过什么。”

她说得随意,闻雪照却记住了。

沈照棠没有等她取拓印纸,而是去灶边找来一点米汤。昨夜剩下的米汤已经凉了,黏性正好。她用干布蘸一点,沿着空白页轻轻擦过。

闻雪照立刻明白她的意思,取来一张新登记纸垫在下面,防止米汤渗透。

两人一个擦,一个压纸。

片刻后,空白页上浮出极浅的字痕。

“檐铃不得离屋。”闻雪照念出第一行。

沈照棠的手停住。

饭团从桌下钻出来,盯着账册。

第二行更浅:夜半旧扣震,须查西檐。

第三行只剩几个断字:若闻……归……勿开……

沈照棠皱眉:“若闻什么?”

闻雪照没有硬认:“缺笔太多。不能补成想看的字。”

沈照棠点头:“先记不全。”

她们没有把这半行当成证据,只把能看清的两行抄到登记纸上。闻雪照写,沈照棠在旁边看,确认她没有把猜测写进去。

小弟子还在门外等,冻得鼻尖发红。

沈照棠把门拉开:“这账册从哪取的?”

“执事房旧柜。”

“谁交给你的?”

“陆执事身边的刘师兄。”

“路上有没有人碰?”

小弟子连忙摇头:“没有。我抱着来的。”

闻雪照问:“你敲门前,有没有人提醒你按三下?”

小弟子想了想:“在执事房门口,刘师兄说春雪小筑偏,别敲错门,要按文书规矩三下。”

这话听起来没问题。

可三下叩门能震旧扣,规矩又是很久以前传下来的。若有人知道春雪小筑旧扣认文书三叩,就能借普通送文书试探屋内旧阵。

沈照棠没有为难小弟子,只让他在门外等一会儿。她把旧账册放回桌上,问闻雪照:“登记纸要怎么回?”

“先不回原册。”

“怕被换?”

“怕我们写得太快,让人知道我们看出压痕。”

沈照棠笑了:“那就写一份普通修缮登记给他带走。”

闻雪照点头。

她们开始列修缮项。

这一次,不是单纯记账。沈照棠负责说实际需要:屋顶缺瓦多少、木梁哪处能撑、柜底下扣不能碰、门闩要换但不能拆旧扣。闻雪照负责把这些转换成规条能接受的说法:临时挡水木片、旧阵避让、封存原扣、修缮不得损毁旧物。

沈照棠说:“屋顶要二十片瓦。”

闻雪照看她:“我们领不到二十片。”

“那能领多少?”

“按废院修缮,最多五片。”

“五片够什么?”

“够让他们继续说春雪小筑是废院。”

沈照棠明白了:“所以不能按废院领。”

“按旧阵避损领。先报十片瓦、两束麻、一罐草灰、一块木板。”

“会批?”

“不一定。但他们若不批,要写明拒绝旧阵避损。”

沈照棠忍不住看她:“你真的很会让人写明。”

闻雪照面不改色:“写明之后,责任有位置。”

这句话很冷,却很有用。

她们写到“檐铃不得离屋”时,饭团忽然抬爪去拍账册。沈照棠一把按住猫爪。

闻雪照同时把账册往旁边移。

猫拍了个空,愤怒地叫了一声。

沈照棠低头看它:“你也认得檐铃?”

饭团甩尾,转身钻到床底下。

片刻后,它拖出一小团破布。破布包得很紧,外面沾着灰。沈照棠没有直接拆,先让闻雪照看。

闻雪照用筷子挑开破布。

里面是一枚很小的铜铃。

铜铃旧得发黑,□□有缺,里面却没有铃舌。铃身刻着一道残纹,像半个“檐”字,又像旧扣上的纹路。

“檐铃?”沈照棠问。

闻雪照没有碰铃,只把账册上那行“檐铃不得离屋”与铜铃摆在一起。

铜铃轻轻响了一下。

没有铃舌,却响了。

门外的小弟子吓得后退半步:“我、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
沈照棠看他:“你听见了也不用怕。你只负责送文书。”

小弟子快哭了:“那我能走了吗?”

闻雪照把普通修缮登记封好,递给他:“交给陆执事。路上不许给别人看。若有人问,就说春雪小筑领五片瓦。”

小弟子愣住:“可你们写的是十片。”

“所以只说五片。”

沈照棠补了一句:“有人若追着问你为什么是五片,你就记住那个人。”

小弟子终于明白一点,抱着登记纸跑了。

门关上后,屋里只剩铜铃的余响。

闻雪照看着铜铃:“不能离屋。”

沈照棠道:“那就不拿出去。”

“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它在这里。”

“所以刚才让他说五片瓦。”

闻雪照点头。修缮登记是明线,铜铃和压痕是暗线。有人若只关心修缮物,就不会追问五片还是十片;有人若知道春雪小筑旧阵,就会被“五片瓦”这个假口风钓出来。

沈照棠把铜铃连破布一起放进木匣,又把木匣塞到柜底下扣旁边。

闻雪照立刻拦住:“别贴下扣太近。”

沈照棠停手:“会响?”

“会认位。”

“放哪?”

闻雪照扫了一圈屋内,最后指向正屋中央偏东的位置:“那里。离门、檐、柜都三步。”

沈照棠照放。

铜铃安静下来。

两人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
沈照棠忽然问: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自己拿铃?”

“账册写不得离屋,没写不得触碰。但铃与旧扣同源,我身上天算楼气息重,碰了可能误响。”

“所以让我拿?”

“你刚才已经压过下扣,它认得你一点。”

沈照棠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木刺扎出的红点还在,布条系得很稳。她忽然觉得这伤没有白挨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以后旧物认我,你负责告诉我怎么拿。”

闻雪照看她:“若有危险,我会先说。”

“你说,我听。”

这四个字落下时,铜铃又轻轻响了一下。

不是警示,像是确认。

夜深后,雨小了些。

沈照棠把能吃的东西翻出来,只有半碗冷米汤和一点干硬的饼。她掰了一半递给闻雪照。

闻雪照接过,没说谢,只把那枚百谷堂送来的灵谷从旧纸包里取出,放进空碗。

沈照棠愣了愣:“就一粒?”

“领物阶段试给。”

“这也算给?”

“算欠。”闻雪照说,“登记:百谷堂欠春雪小筑一枚百谷定量。”

沈照棠笑了:“一粒谷也要记?”

“要。”

她把那粒灵谷写进登记纸:百谷堂试发灵谷一枚,未成份额,待核。

沈照棠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闻雪照这种较真挺顺眼。别人拿一粒谷敷衍,她就把一粒谷变成欠账。春雪小筑什么都少,偏偏不能再少名分和证据。

饭团趁她们不注意,悄悄伸爪去扒灵谷。

沈照棠按住猫爪。

闻雪照同时把碗挪开。

猫僵在原地。

沈照棠低声:“这个也不能吃。”

闻雪照道:“这是账,不是粮。”

饭团愤怒地喵了一声。

就在这声猫叫之后,账册忽然自行翻动。

空白页停在最末一页。

米汤显出的压痕下方,又慢慢浮出一行更浅的字。

檐铃一响,旧门未闭。

沈照棠立刻看向门。

门闩明明扣着,门下却滑进来一枚黑旧铜牌。铜牌停在门槛内侧,牌面朝上,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。

归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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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雪不容,春山有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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