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棠把阵图摊开时,闻雪照没有急着往屋顶去。
雨还在下,春雪小筑的破檐像筛子。水从檐角漏进来,落在木盆里,叮叮当当,听久了让人心烦。沈照棠却先把盆挪到阵图旁,用一根旧筷子蘸水,在地上画出漏雨的位置。
闻雪照看了一会儿:“你在画水路?”
“屋子会说话。”沈照棠把筷子点在西檐下,“漏得急的地方不一定最坏,漏得怪的地方才麻烦。你看这里,水落下来没有散,往西偏。”
闻雪照蹲下,指尖停在水痕边缘,没有碰。
水痕确实往西偏,像被看不见的线牵住。她取出一枚小石子压在水痕尽头,石子很快湿透,下面却没有积水,反而渗出一点冷意。
“不是屋顶破。”她说,“是上方旧阵把水气引歪了。”
沈照棠抬头看那片黑瓦:“所以不能直接补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若直接补会怎样?”
“轻则压死旧阵,重则水气反冲。”闻雪照顿了顿,“春雪小筑可能塌半边。”
沈照棠把袖子往上一挽:“那就不直接补。你说怎么修。”
闻雪照抬眼看她。
这句话很简单,却不是把决定扔给她。沈照棠已经看过水路,判断过危险,也愿意换做法。她不是听命,她是在共同判断之后,把自己能做的那部分接过去。
闻雪照说:“先探,不压。西檐那片瓦不能踩,梁上旧麻绳不能碰。你上去,我在下面看水路。若我说停,你就停。”
“你若撑不住?”
“我会说。”
沈照棠看她一眼:“这句昨夜你也说过一次。记得真说。”
闻雪照轻轻点头。
沈照棠搬来木梯。梯子年久,踩上去会吱呀响,她没有逞快,先用剑鞘试每一格。闻雪照站在下方,把一枚临时阵石递给她。
“压在你右脚边,不是压瓦,是压梁。”
沈照棠接过:“这两个差很多?”
“压瓦会惊阵,压梁只是借力。”
“懂了,不能踩它的脸,只能扶它的肩。”
闻雪照停了一下:“差不多。”
沈照棠笑了声,翻上屋顶。
雨水立刻打湿她的肩。屋顶比下面看着更糟,瓦片松得厉害,西檐那一排黑瓦却出奇稳,稳得不像旧瓦,倒像有人用什么东西暗暗扣住。
她没有踩西檐,只按闻雪照说的落脚在梁脊旁,把阵石放到右脚边。
下方水痕一顿。
闻雪照道:“停。”
沈照棠立刻停住。
“左手边第三片瓦,掀半寸。”
“半寸,不拿开?”
“不拿开。”
沈照棠用剑鞘挑起瓦边。瓦下不是腐木,而是一段旧麻绳。麻绳湿透了,颜色发黑,却没有断。绳头绕过梁侧,末端系着一个很小的铜扣。
铜扣嵌在木梁里,像一只闭着的眼。
“有扣。”沈照棠说。
闻雪照在下方抬手,指尖虚虚按住水痕:“别碰扣。看扣上有没有字。”
沈照棠低下头。雨水顺着她下颌往下滴,视线被冲得有些花。她没有用手去擦,只偏了偏头,让雨从另一侧落。
“像半个檐字。”
闻雪照脸色微变:“旧天庭檐扣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锁阵眼的扣。春雪小筑若只是废院,不该有这个。”
沈照棠没有继续问。她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,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来历的时候。瓦片还被她挑着,雨水正沿着瓦缝往铜扣里灌。
“要挡水吗?”
“要。但不能封死。”
“给个做法。”
闻雪照迅速扫过屋内现有东西。破席、旧木片、麻绳、米袋、半罐草灰。她没有写,也没有算太久,只把草灰和一块薄木片递给叶小满留下的旧竹篮。
沈照棠在屋顶等。
闻雪照抬头:“先用木片挡斜雨,再用草灰吸缝,不碰铜扣。木片要插在瓦下,不许压在绳上。”
“你递不上来。”
“用绳。”
沈照棠解下剑穗,把一端垂下来。闻雪照把木片和草灰包好系上去。她系得很稳,结却容易解。沈照棠拉上来时,忽然觉得这人做事很少只顾眼前:她连自己在屋顶上单手解结都想到了。
木片插入瓦下时,水声变轻。
闻雪照说:“右移一指。”
沈照棠照做。
“再停。”
沈照棠停。
“草灰不要撒,压成线。”
沈照棠用剑鞘背一点点推草灰。灰线压住瓦缝,雨水被迫改道,从铜扣旁绕开。屋内水痕随之散开,不再直直往西牵。
闻雪照松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屋顶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饭团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跳上了矮墙,又从矮墙攀到屋檐边,嘴里叼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它看见沈照棠,尾巴一翘,像要把东西往西檐拖。
沈照棠脸色一变:“别过去。”
猫当然不听。
闻雪照抬头:“饭团。”
猫停了一下。
“那边扣鱼干。”
饭团立刻把爪子缩回来。
沈照棠趁机伸手,抓住它后颈,把猫提离西檐。她没有硬抢它嘴里的东西,只把猫放到梁脊旁安全处,低声哄:“松口,给你换干净的。”
饭团不松。
闻雪照在下面补了一句:“不松,三日没有鱼干。”
猫松口了。
沈照棠把那团东西挑开,发现是一截腐烂的旧麻。麻里裹着半片铜色薄扣,薄扣内侧有一道浅痕,像被人硬撬过。
“这边还有一片旧扣。”
闻雪照没有让她拿下来,只让她把薄扣放回原处附近,用木片暂时隔水。
沈照棠问:“它为什么叼这个?”
“旧扣断片带同源气。它可能以为能补西檐。”
沈照棠看了饭团一眼:“猫都比某些管事有用。”
饭团骄傲地甩尾。
闻雪照没有笑。她正在看屋内水路。旧扣断片露出后,水痕不再单纯往西偏,而是在地上绕出一个很浅的弧。弧线末端指向墙角旧柜。
“下面。”她说。
沈照棠把屋顶临时压好,从梯子下来。她身上湿透,掌心被麻绳磨出红印,膝上还沾着瓦泥。闻雪照把干布递给她。
沈照棠接过,却没急着擦:“先看柜。”
墙角旧柜早就空了,柜脚却比别处潮。沈照棠用剑鞘撬开柜底,里面露出一块薄木板。木板上没有字,只有一圈旧印,印形正好和屋顶铜扣相合。
闻雪照蹲下,用旧筷子沾水沿旧印走了一圈。水线到一半忽然断开,像被什么截住。
“这是封,不是补。”
沈照棠问:“封什么?”
“封西檐旧阵眼。屋顶铜扣只是上扣,柜底还有下扣。上下相合,才能锁住阵眼。”
“现在上扣被撬过,下扣还在?”
“下扣也松了。”
沈照棠脸色沉下来。有人很早以前撬过春雪小筑的扣,却没有完全撬开。或许是没来得及,或许是被什么东西阻住。春雪小筑这些年被当成废院,真正关键的地方却一直藏在漏雨、腐木、旧柜和猫能钻到的缝里。
“能临时稳住吗?”
“能,但需要你按住柜底。”
“会反冲?”
“会震一下。”
沈照棠把剑匣放到一旁,单膝跪下,掌心压住柜底木板:“来。”
闻雪照取出一截干麻,把麻线穿过旧印外缘。她的动作不快,却很稳。麻线走到断处时,柜底忽然一震,沈照棠手臂也跟着沉了一下。
她没有松。
闻雪照低声:“再撑三息。”
沈照棠咬住牙:“撑着。”
一息,二息,三息。
闻雪照把麻线打结,旧印上的水线终于接住。屋顶传来轻轻一声扣响,像有东西重新扣回半寸。
漏雨停了大半。
不是全停。西墙还滴着几处,木盆还要放,可那条往西牵的怪水路不见了。
沈照棠松开手,掌心被木刺扎出一点血。闻雪照看见,立刻递来干布和一小瓶清水。
沈照棠笑了下:“屋顶还没塌,算好消息。”
“不是好消息。”闻雪照说,“是暂时没坏到最坏。”
“也行。”沈照棠把血擦掉,“暂时没坏到最坏,就够我们查下一步。”
闻雪照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刚才可以松手。”
“松了会怎样?”
“下扣会断。”
“那就不能松。”
“会伤手。”
沈照棠把布条缠好:“手能养,扣断了不好找。”
闻雪照沉默片刻,没有再劝。她只是把布条末端压紧,系了个不会妨碍握剑的结。
这不是被照顾,也不是被命令。她们各自知道对方在承担什么,并在需要的时候补上那一寸。
夜色将沉时,春雪小筑终于不再满屋漏雨。
沈照棠坐在门槛边擦剑匣,闻雪照把临时压好的上扣、下扣位置画成简图。她没有写长篇记录,只标出三处不能碰:西檐铜扣、梁侧旧麻绳、柜底下扣。
饭团蹲在旁边,爪子按着那半片旧扣,像在看守战利品。
沈照棠说:“它今天也算有功。”
闻雪照道:“有功,不等于能吃旧扣。”
饭团默默把爪子挪开。
沈照棠笑出声。
笑声还没落,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却停在春雪小筑门前。雨幕里,一个穿外门灰衣的人影抬手叩门。
叩了三下。
门上刚稳住的旧扣,随之轻轻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