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三百灵石怎么还

试剑碑的账单,是在午饭前送到春雪小筑的。

送账的是戒律堂一名小弟子,年纪不大,脸绷得很紧,像怕自己一笑就显得不够公正。他站在门外,先看了看半修好的屋顶,又看了看院里晾着的旧木板,最后才把一张盖着红印的账纸递给沈照棠。递纸的时候手指捏在纸角,像也在替她心疼。

"三百灵石,宗门器物损毁,准许劳役抵扣。每月需报一次进度,不得无故拖欠。"

沈照棠接过来时,手腕沉了一下。纸当然不重,重的是上头那个"三百"。红印落在纸尾,颜色鲜亮,像一笔用血签的契。

她盯着看了片刻,认真问:"若我今日开始少吃一顿,能不能算态度良好?"

小弟子差点没绷住,咳了一声:"态度不折灵石。"

闻雪照坐在桌边,正把昨夜发现的空账册另誊一份目录。听见这话,她抬眼看向沈照棠,语气平静:"少吃一顿只会让你明日劈柴慢半刻,亏得更多。"

沈照棠把账纸往桌上一铺:"那就算。"

她说算便真算。旧木桌被两人收拾出来后,已经成了春雪小筑最正经的地方。左边放着旧账册和断铜钱,中间放新账纸,右边压着一块洗干净的瓦片当镇纸。饭团蹲在镇纸旁,试图用爪子把红印抠下来,被沈照棠一把拨开。猫爪在空中抓了一下,抓到一把空气。

"砍柴,一担两个铜灵。"沈照棠用炭条写下第一行,炭条在纸上划出粗粗的黑线,"我一天能劈二十担,若不下雨,不被猫绊倒,不被你叫去查瓦,一个月——"

"十二枚灵石不到。"闻雪照接上。她算得很快,不用纸笔,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沈照棠手停住:"你算得这么快,显得我很没有希望。"

"希望不是靠慢算出来的。"闻雪照将纸转向自己,"搬货呢?"

"山门到外库,一趟三铜灵,重货五铜灵。可那活抢的人多,外门弟子都缺钱。"沈照棠拿炭条的另一头挠了挠耳后,"上次我在杂役处看见,搬货的名额刚贴出来就被抢光了,比过年抢红包还快。"

"看灵田?"

"叶小满说缺人巡夜,一晚一铜灵,若抓到虫害另算。但不能日日去,春雪小筑也要修。"

闻雪照一项项列下。砍柴、搬货、看灵田、修屋顶、清水渠、替人补篱笆,沈照棠说得出价钱,也说得出哪个管事压价,哪个摊主会多给半碗热汤。她说这些时没有抱怨,像把从前的日子摊开来称斤两——这是三斤苦,那是两斤累,加起来刚好够活。闻雪照听着,笔尖在"耗时"两字后停了停。

"三百灵石,照你这个还法,还到明年也未必还清。"

"明年就明年。"沈照棠把炭条夹在指间,"债又不会因为我怕它就少一块。"她以前在临溪镇替人挑水还过药钱,一桶一文,挑了整整一个秋天。她不怕慢,只怕停下来。

闻雪照看她一眼。沈照棠说得轻巧,手却按在账纸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很少在欠债这件事上露怯,因为露怯没有用。但不露怯,不代表心里不急。

"换法子。"闻雪照说。

沈照棠抬头:"什么法子?"

"单卖力气不够,就把你必须做的事,变成宗门承认的事。"闻雪照在纸上另开一栏,"春雪小筑修缮本就是劳役,若记录完整,可折抵。灵田虫害与水脉有关,若能查明,也可作为外门贡献。劈柴搬货是散活,散活便宜;但若你劈的是修缮用柴、搬的是修屋材料,就能入总账。"

沈照棠眨了眨眼,像忽然看见一条藏在草里的路。她把炭条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,脑子里在飞快地重新排列那些杂活。

"也就是说,我还是干这些活,但不能只收几个铜灵,要让戒律堂认这是在还债?"

"不是让他们认。"闻雪照把账纸压平,"是让他们没法不认。"

小弟子还没走,听到这里,忍不住插了一句:"抵扣要凭证。陆师姐说,口说无凭,修了哪里、用了什么、谁验收,都要写清。"他说完又往后退了半步,像怕自己多嘴。

闻雪照点头:"正好。"

沈照棠看看她,又看看桌上的旧账册,忽然笑了:"前任留下空账,我们现在开新账。春雪小筑这是逼着我识字算数啊。"

"你会识字。"

"会是会,就是从前觉得账册比剑谱烦。"沈照棠翻了翻新账纸,纸边在她指间割出一道浅浅的白印,"剑谱只有几页,账册可以写到天荒地老。"

闻雪照淡淡道:"账册有时比剑谱有用。"

这话沈照棠没有反驳。她想起试剑碑裂开那日,自己一剑劈出天赋,也劈出三百灵石。剑能让她留下,账却决定她能不能体面地留下。

陆青梧傍晚来了一趟。

她像是特意绕路过来,手里还提着一小捆旧绳和几枚瓦钉。绳子和瓦钉放在桌上时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看见桌上的还债计划,她先挑眉,随后把纸拿起来细看。沈照棠站在旁边,难得没有抢话。

"想把修洞府、查水脉和劳役抵扣绑在一起?"陆青梧问。

闻雪照答:"合规。"

"合规不等于容易。"陆青梧把账纸放回去,"外门最不缺做事的人,缺的是把事做完、写清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。你们若想抵扣,从今日起,每一根梁木、每一枚瓦钉、每一趟水渠,都得有记录。"

沈照棠立刻道:"我记。"

陆青梧看她一眼:"字要能认。"

沈照棠:"……我尽量写得像人。"她低头看看自己刚才用炭条写的字,确实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还黏在一起。

闻雪照把新账册推过去:"我核。"

陆青梧笑了一下,很快又收住。她指了指账纸最下方:"每十日交一次小录,月底汇总。若中间缺页、漏项、涂改不明,戒律堂一概不认。"她说得严肃,但语气比在山门前温和了不少。

沈照棠听得头皮发紧,却还是点头。她把瓦钉在桌上排成一排,在心里默默分配:三枚修门,两枚挂蓑衣,一枚备用。

送走陆青梧后,天色已经暗了。春雪小筑点起一盏小灯,灯影落在新账册上。沈照棠坐在桌前,一笔一画写下第一行:今日收试剑碑账单,欠三百灵石。

她写得慢,横竖有些歪。"试"字的言字旁写得太小,"碑"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太长。闻雪照在旁边看了半晌,没有笑,只把墨往她手边推近些。

"下一行写什么?"沈照棠问。

闻雪照说:"今日起,春雪小筑修缮并入还债总账。"

沈照棠照着写完,吹干墨迹,忽然觉得那三百灵石仍然很重,却不再像一块从天上砸下来的石头。它被拆成了木梁、瓦钉、水渠、灵田和一页页账。只要能拆,就能一点点还。就像小时候她娘把一袋米分成三十小份,每天只动一小份,看上去少,但每天都有。

饭团跳上桌,爪子正踩在"三百"二字旁边,留下一个淡淡梅花印。墨泥还湿着,猫爪印边缘渗出一小圈墨晕。

沈照棠把它抱下来:"这个不能折抵。"

闻雪照看着那枚猫爪印,忽然道:"未必。"

沈照棠一愣。

闻雪照翻开旧空账册,封底夹着的半枚断铜钱在灯下微微发亮。她轻声说:"若饭团和旧瓦有关,它惹出的麻烦,也许正是账里缺的那一笔。"

窗外夜风吹过西檐,旧瓦轻轻响了一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灯焰偏了一下。

新账册第一页墨迹未干,像春雪小筑终于有了新的开头。

睡前,沈照棠把还债计划又看了一遍。她给每一项后面都画了小格,砍柴十格,搬货八格,修缮另列,灵田巡查旁边还标了"看情况"。那些格子密密麻麻,像一条很长的山路。

"怕了?"闻雪照问。

沈照棠摇头:"怕也要还。只是以前欠人半袋米,我知道明日多做一顿活就能补上。三百灵石太大,大到不像债,像一座山。"

闻雪照把灯芯拨正:"山也能量。量出路,就能走。"

这句话不算安慰,却比安慰有用。沈照棠拿起笔,在计划最下方添了一句:每十日核一次,能抵则抵,不能抵再改。

她写完,饭团正好从桌边经过,一爪踩在"再改"旁边。沈照棠把它抱开,低头把那行字吹干了些。

窗外西檐轻响,像给新账盖了一个不怎么正式的章。

沈照棠把写满格子的纸吹了吹,抬手压进木夹板里:"明早先去杂役处,再绕灵田。"

闻雪照嗯了一声,把旧绳和瓦钉重新分开,顺手把明日要带的那几样拨到桌角,免得天一亮还得临时翻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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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雪不容,春山有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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