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雪小筑的还债总账开了以后,沈照棠第一件正式入账的活,是劈柴。
外门西坡堆着一大片杂木,都是修缮旧屋、清理山道时剩下的枝干。好木料早被挑走,留下的不是节疤太多,就是潮气太重,劈开后还要晒。管事弟子嫌麻烦,便把这活挂成劳役:一百斤折一记,十记抵半枚灵石。
沈照棠看完牌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伸手摸了摸牌子上刻的字——字是用刀刻进木板的,凹槽里积着灰。
叶小满抱着一捆萝卜叶从旁边经过,见她不说话,小心问:"沈师姐,是不是太少了?"
"少。"沈照棠把袖口扎紧,"但它能入账。"
能入账三个字,现在对她很重要。
她挑了一把旧斧。斧口有缺,缺得像老人的门牙;柄上缠着麻绳,握起来磨手。沈照棠试了试重量,又把柴按大小分成三堆。大柴一堆,中柴一堆,碎枝一堆,分得干净利落。她劈柴不像寻常人乱砍,先看木纹,再顺节下斧。斧刃落下时干净利落,潮木闷声裂开,木屑溅到鞋面。每劈完一根,她都把劈好的柴在脚边码齐。
闻雪照站在两步外,手里夹着一张临时记工纸。
一开始她还只是点数。沈照棠劈一捆,她便在纸角划一道;柴堆挪到晒场,她顺手记下重量和耗时。记到第三捆时,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。指尖在"耗时"两字旁停了停,没有继续往下划。
"太慢。"
沈照棠抹了把汗,汗珠在额头上的灰里划出一道浅沟:"嫌慢你来?"
闻雪照看了眼斧子,又看了眼自己的手,平静道:"我不用斧。"
"你准备用嘴把它们说开?"
叶小满在旁边噗嗤一笑,又立刻捂住嘴。闻雪照没有理会,只蹲下去,从柴堆里挑了三根粗细相近的木头。她用树枝在地上画线,先定中轴,再标裂纹,最后取出几枚小石子压在阵脚。石子是在路边捡的,不规则,但每个都刚好压在线的交叉点上。
沈照棠凑过去:"你要给柴算命?"
"分木阵。"闻雪照说,"低阶小阵,本来用于药房切根茎。改一改,可以顺木纹分裂。"
沈照棠立刻把斧子往肩上一扛:"那我歇会儿。"
闻雪照抬手,阵线亮起。三根木头微微一震,随即啪的一声,全裂了。
裂是裂了。
裂成了一地牙签。
细木条飞得四处都是,最远的一根弹到了晒场边的水缸上,叮了一声。叶小满眼睛都圆了,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。沈照棠盯着满地细柴,忍了又忍,最后还是笑弯了腰。她笑得太厉害,脚下踩到木屑,差点滑进柴堆,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才站稳。
"闻雪照。"她扶着斧柄,喘着气说,"你这阵要是拿去厨房,倒很适合切萝卜丝。"
闻雪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堆细得过分的木条,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。那红色从耳垂慢慢往上爬,像一滴朱砂在水里化开。
"第一次校阵,力道偏了。"
"偏得挺细。"
"闭嘴。"
沈照棠笑够了,倒没有真嫌弃。她蹲下来捡起那些牙签柴,认真分到引火那一堆:"也不是没用。烧火正好,记账时写'细柴一捆'。"她捡得仔细,连最细的那根都捡起来,在指尖转了转。
闻雪照看她一眼,神色稍缓。她重新画阵,这一次没有急着催动,而是让沈照棠把每根木头的木纹方向说出来。沈照棠从小做惯杂活,看木头比看剑谱还熟,每根柴在她手里翻个面,哪处有暗节,哪处受潮,哪处能一斧劈开,她说得很快。
闻雪照听完,阵线也跟着改。
第二次,木头裂成了整齐的两半。裂口平顺,从木心到树皮一条直线,像被尺子量过。
第三次,三根同开,裂口平顺。木头裂开时发出一声干脆的啪,没有碎屑飞溅。
第四次,沈照棠只需把柴放到阵心,闻雪照一点阵脚,木头便顺纹分开。沈照棠再补一斧,便能堆成合格柴捆。
效率一下子快了许多。
旁边原本看热闹的外门弟子越聚越多。有搬货路过的,有等任务的,还有专门听说分木阵把柴劈成牙签后跑来看笑话的。可看着看着,笑话变成了惊叹。
"这阵能租吗?"有人问。
"我那边还有两堆竹材,劈得手都麻了。"
"闻师妹,帮我切药根行不行?我给铜灵。"
沈照棠本来正搬柴,听见铜灵两个字,眼睛亮了一下。她立刻放下柴捆,朝众人笑得十分诚恳:"租阵可以,按时辰算。若要我帮忙搬柴、分堆、入账,另算。若材料太差,坏阵脚赔。"她说得流利,像在心里已经排练过好几遍。
闻雪照看向她。
沈照棠压低声音:"你会布阵,我会吆喝。还债。"
闻雪照沉默片刻,在账册旁另起一栏:"小阵服务。"
叶小满在旁边小声问:"这个也能入账吗?"
"能。"闻雪照说,"只要写清楚用途、报酬、耗材。若服务于修缮或外门杂役,还能并入贡献记录。"
沈照棠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:"你真厉害。"
她说得太直接。闻雪照笔尖一顿,低头继续写:"是你从前太不会算。"
"那现在不是有你吗?"
风从西坡吹过来,带着晒柴的木香。闻雪照没有接话,只把账册翻了一页。她耳尖那点红还没退,沈照棠看见了,倒也识趣,没有再笑。
分木阵很快开张。
第一位来租的是个药圃弟子,抱来一筐硬根,说切不好就会损灵气。那硬根长得像老姜,表皮皱巴巴的,闻着有一股辛辣的土味。闻雪照调小阵力,沈照棠负责按粗细摆放,不到半刻钟便切得整齐。对方付了三枚铜灵,还多送一把药渣,说可以驱虫。药渣用桑皮纸包着,纸包上还画了用法。
第二位是修栈道的弟子,要劈竹片。第一版阵线险些把竹片弹飞,竹片嗖地一声从沈照棠耳边飞过,她眼疾手快一脚踩住,闻雪照改了角度,最终也成了。那弟子连声道谢,付了两枚铜灵,走时还回头看了好几次,像在犹豫要不要也学学阵法。
到日落时,她们不仅完成了自己的柴,还赚了十七枚铜灵和两张可入账的劳役证明。
沈照棠把铜灵倒在桌上,一枚枚数给饭团看:"看见没有,这叫凭本事吃饭。你不要只会偷鱼干。"铜灵在桌上滚来滚去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饭团用爪子拨走一枚铜灵,显然也想凭本事吃饭。
闻雪照把铜灵拿回来,正要记账,忽然听见西坡那边一声闷响。一个外门弟子拖来一捆新柴,笑得有些不自然:"听说你们阵厉害,帮我也劈劈?"
沈照棠看了一眼那捆柴,笑意淡了些。
木头外表干净,断口却发黑,里面像被什么虫蛀空。若直接入阵,轻则崩阵,重则木屑炸开伤人。她以前在临溪镇见过这种木头——有人在柴捆里藏了朽木,想蒙混过关卖个好价钱。
闻雪照也看出来了。她合上账册,声音很轻:"坏柴。"
那弟子脸色一僵。嘴角的弧度还挂着,但眼睛已经不笑了。
沈照棠把斧子往肩上一搭,仍旧笑着:"劈可以。先说清楚,是你不识货,还是有人让你来试我们的阵?"
围观的人声慢慢低下去。
西坡夕阳落在柴堆上,那捆坏柴的黑色断口,像一只暗暗张开的眼。
那捆坏柴最后被单独堆在西坡角落。闻雪照没有立刻拆,只让沈照棠把它的重量、来人相貌、木芯黑斑位置一一记下。沈照棠记的时候手很稳,还特意把黑斑的形状画了个简图——像一只歪歪扭扭的眼睛。围观弟子起初还想看热闹,见她们连坏柴都要入账,渐渐也笑不出来。
叶小满小声说:"这样记,会不会得罪人?"
沈照棠把斧子插进木墩,斧刃入木三分:"不记才得罪自己。今日他能说随手拖错柴,明日阵炸了,就能说是我们学艺不精。"
闻雪照点头:"记录不是为了吵赢,是为了不让别人改故事。"
傍晚散场时,有个搬货弟子悄悄来问,能不能也学着列工时表。沈照棠看向闻雪照。闻雪照想了想,撕下一张旧纸,画了最简单的三栏:何时,何事,何人验。
当晚回到小筑,沈照棠把今日的三栏纸贴在墙上。纸张不新,边角还沾着木屑。她看了半天,忽然说:"明日多画几张,收一枚铜灵一张?"
闻雪照看她:"你连纸都要卖?"
"不是卖纸,是卖不被赖账的办法。"沈照棠说得理直气壮。
闻雪照想了想,竟然没有反对,只提醒她:"先把自己的那份木料单誊清。"
沈照棠啧了一声,还是老老实实把贴歪的角抹平,又把那捆坏柴单独写了张标记纸,准备明日带去杂役处核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