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溺爱软童,无力悲悯

第14章溺爱软童,无力悲悯

九岁那年,温以诺开始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。

那种痛苦来自于他同时拥有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角——作为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,他享受着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护;而作为一个逐渐懂事的孩子,他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哥哥所承受的一切不公。

这两种视角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力,每天都在撕扯着他幼小的心灵。

他越来越频繁地在夜里失眠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被月光映出的模糊光影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种种画面——

妈妈给哥哥盛饭时,勺子刻意在锅沿上刮一下,把稠的都留在锅里,只给哥哥盛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;爸爸出差回来,给他带了一整套精装的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而哥哥连一本最便宜的连环画都没有;过年的时候,爷爷奶奶给他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,转头对哥哥说“你要懂事,家里钱要留着给弟弟治病”……

每一幕,都像一根细小的针,扎在他心上。

他不是没有抗争过。

有一次,妈妈又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责骂哥哥,他实在忍不住了,冲上去挡在哥哥面前,仰着头对妈妈喊:“你不要再说了!哥哥又没有做错什么!”

黎晚被他的举动惊呆了,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,脸色一沉:“诺诺,你让开,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
“怎么不关我的事?他是我哥哥!”温以诺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定,“你为什么要一直骂他?他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
黎晚的脸色更难看了,她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过来试图把他拉开:“你还小,不懂。这个人就是个灾星,你离他远一点,不然他会害了你的。”

“他不是灾星!”温以诺使劲挣脱妈妈的手,眼泪夺眶而出,“他是我哥哥!他不是灾星!”

黎晚的脸色彻底黑了。

她扬起手,一巴掌扇在温以诺的脸上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

温以诺被打懵了,捂着脸,不可置信地看着妈妈。从小到大,这是妈妈第一次打他。

黎晚也愣住了,看着自己的手,嘴唇哆嗦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摔门进了卧室。

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孩子。

温以诺捂着脸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委屈,因为愤怒,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温以初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弟弟的手臂。

“……诺诺,不哭了。”

温以诺转过身,扑进哥哥怀里,放声大哭。

“哥哥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没用……我保护不了你……”

温以初抱着他,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,声音很轻很轻: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妈妈她还是……”

“没关系。”温以初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习惯了。”

那三个字,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沉重地割在温以诺的心上。

我习惯了。

习惯了被骂,习惯了被忽视,习惯了不被爱。

这得经历过多少次伤害,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?

温以诺哭得更厉害了。

从那以后,温以诺不再和父母正面冲突了。

他渐渐明白,吵架是没有用的。父母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,他一个人的声音,根本无法撼动那堵由偏见和无知筑成的高墙。

他改变不了父母,但他可以改变自己。

他改变不了哥哥的处境,但他可以尽自己所能,让哥哥的日子好过一点。

于是,他开始用一种更隐秘、更聪明的方式去照顾哥哥。

他会在妈妈给零花钱的时候,假装不经意地问一句:“妈妈,哥哥有吗?”如果妈妈说没有,他就会把自己的分成两份,悄悄塞给哥哥一份。

他会在妈妈买新衣服的时候,故意挑两件同款不同色的,说“我和哥哥一人一件好不好”,如果妈妈不同意,他就会撒泼打滚、软磨硬泡,直到妈妈不耐烦地答应为止。

他甚至学会了一个绝技——模仿妈妈的笔迹。

有一次,学校要交一笔课外活动的费用,每个孩子八十块钱。黎晚只给了温以诺的钱,对温以初说“家里没钱,你别去了”。温以诺知道后,当晚偷偷模仿妈妈的笔迹写了一张家校联系单,又从自己的储钱罐里数了八十块钱,第二天一早塞进了哥哥的书包里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温以初看到那张联系单和钱时,愣住了。

“活动费呀,你快交给老师,不然来不及了。”温以诺若无其事地说。

“可是妈妈……”

“妈妈同意了,你看,她都签字了。”温以诺指了指那张伪造的联系单,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
温以初盯着那张联系单看了很久,又看了看弟弟那张故作镇定的脸,最终还是没有拆穿他。

他把钱和联系单收好,低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!”温以诺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刚换的豁牙,看上去又傻又可爱。

然而,并不是每一次“小聪明”都能成功。

有一次,温以诺试图把妈妈给弟弟买的进口钙片换成普通钙片,然后把进口的偷偷拿去给哥哥吃。结果被黎晚发现了,她勃然大怒,不仅没收了所有钙片,还罚温以诺跪了一个小时的搓衣板。

温以初站在杂物间的门后,听着客厅里弟弟压抑的哭声和黎晚歇斯底里的咆哮,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。

他多想冲出去说“我不要了,别再罚他了”。

但他知道,他如果真的出去了,只会让弟弟受更多的罚。

于是他只能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站着,听着弟弟因为他而受罚,心如刀绞。

那天晚上,温以诺一瘸一拐地来到杂物间,脸上还挂着泪痕,却笑嘻嘻地对他说:“哥哥,没事,我不疼。膝盖跪红了而已,明天就好了。”

温以初看着他膝盖上那两片明显的淤红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。”他最终只憋出了这一句。

温以诺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:“知道啦知道啦,我下次小心点,不让她发现就是了。”

“诺诺……”

“好啦好啦,我回去睡觉了,哥哥晚安!”

温以诺不等他说完,就转身跑了出去,留下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。

温以初站在原地,看着弟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他知道,弟弟是不会听的。

就像弟弟知道,他也不会停止对哥哥好一样。

他们是双生子,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,有着同样的倔强。

一个在明处被溺爱,却用这份溺爱去滋养另一个在暗处枯萎的生命。

一个在暗处被践踏,却用仅存的力气去保护那个在明处为他奔走的身影。

他们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藤蔓,在贫瘠的土地上,互相依偎着向上攀爬。

尽管前方的路,依然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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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生坠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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