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自我封闭,惯于沉默
八岁那年的秋天,温以初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“透明人”。
在学校里,他是班上最安静的学生。老师提问时,他从不举手;课间休息时,他从不和其他同学追逐打闹;体育课上,他总是默默地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,做操的动作标准却毫无生气,像一台被精确编程的机器。
同学们一开始还会试图拉他一起玩。
“温以初,要不要来踢毽子?”
“温以初,我们一起跳绳吧!”
他总是摇摇头,轻声说“不用了”,然后继续坐在角落里,看着别人欢笑嬉闹。
渐渐地,大家也就不再邀请他了。
“温以初好奇怪啊,总是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他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们玩?”
“算了算了,他不来就算了,我们自己玩。”
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。
也没有人真正想知道。
在家里,他的存在感更是降到了最低点。
他学会了在黎晚发脾气之前提前消失,学会了在温奕回家时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不碍眼,学会了在亲戚来访时主动躲进杂物间,把客厅的热闹留给弟弟一个人。
他像一只警觉的猫,时刻保持着高度的敏锐,捕捉着家中每一点情绪的风吹草动,然后在风暴来临之前,悄无声息地把自己藏好。
这天傍晚,黎晚又在客厅里发火。
原因是温以诺的期中考试成绩不太理想,数学只考了八十五分。这在普通家庭里或许算不上什么大事,但在黎晚眼中,这简直是天塌了一般。
“你怎么回事?是不是最近玩游戏玩太多了?妈妈辛辛苦苦供你读书,你就考这么点分数回来对得起我吗?”
温以诺低着头,眼圈红红的,不敢说话。
温以初刚从外面倒垃圾回来,推开门的一瞬间,听到黎晚尖锐的嗓音,他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。
他没有走进客厅,而是悄无声息地停在玄关处,屏住呼吸,判断着局势的严重程度。
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要认真审题,要认真审题!你耳朵长到哪里去了?”
“妈妈我知道错了……”温以诺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知道错了有什么用?下次能改吗?”
“能……”
黎晚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,温以初趁着她的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,踮起脚尖,像一阵风一样掠过客厅的边缘,闪进了通往杂物间的走廊。
他的动作轻巧而熟练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直到关上杂物间的门,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靠着门板,心脏砰砰直跳。
他蹲下来,把垃圾桶放回原位,然后坐到那张行军床上,抱着膝盖,听着客厅里隐约传来的训斥声和哭泣声。
他没有任何“幸好不是我”的庆幸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是他考了八十五分,黎晚根本不会发火——她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成绩。他考一百分也好,考零分也罢,对她来说都一样,都是“那个灾星”的事,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。
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,有时候比被责骂更让人窒息。
但温以初已经习惯了。
他甚至开始觉得,这样也挺好的。
不被看见,就不会被针对。
不被关注,就不会被伤害。
不被期待,就不会被失望。
他像一棵长在墙角缝隙里的小草,拼命地压缩自己的枝叶,减少对阳光和水分的需求,只求能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,静悄悄地活下去。
然而,即使他已经如此小心翼翼,灾难还是会主动找上门来。
那天晚上,温以诺因为被骂了心情不好,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。黎晚在厨房里洗碗,温奕在书房里加班。温以初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隙,偷偷溜进卫生间,准备给自己上药。
他的左手手腕在下午体育课练习跳远时扭伤了,肿起了一个不小的包,隐隐作痛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因为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黎晚只会骂他“笨手笨脚”,温奕只会当没听见。与其招来一顿羞辱,不如自己默默处理。
他翻出柜子里那瓶碘伏,又找了一块干净的纱布,正准备给自己包扎,卫生间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了。
黎晚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洗干净的碗,看到温以初挽起的袖子下那片红肿的手腕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了眉头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温以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“……没什么,就是扭了一下。”
“扭了一下?”黎晚走近几步,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手腕上的伤,语气里满是怀疑,“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?”
“没有,是体育课跳远的时候……”
“体育课?”黎晚冷笑一声,“体育课也能把自己弄成这样?你怎么不摔断腿算了?省得一天到晚给我们添麻烦!”
温以初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他握着碘伏瓶的手指微微发抖,指节泛白。
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装可怜了,擦了药就赶紧出来,别占着厕所。”黎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出去,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,“下次小心点,再受伤我可不管你。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卫生间里恢复了安静。
温以初站在原地,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,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腕,然后默默地拿起棉签,蘸上碘伏,一点一点地涂抹在伤处。
碘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传来一阵刺痛。
他没有皱眉,没有吸气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。
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。
身体的,和心理的,他都习惯了。
他熟练地包扎好伤口,放下袖子遮住纱布,然后打开卫生间的门,走了出去。
客厅里,黎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,嗑着瓜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
她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温以初默默地穿过客厅,回到了自己的杂物间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他抬起那只包着纱布的手,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手放下,把头埋进膝盖里,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想哭。
因为他知道,哭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心疼他。
除了那个人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枕头底下露出的那一角蓝色的珊瑚绒毯子。
那是温以诺去年冬天偷偷塞给他的。
他一直留着,舍不得还,也舍不得用太久,怕弄脏了、弄旧了。
他把毯子抽出来,抱在怀里,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。
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属于弟弟的气息。
温以初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黑暗里,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没关系。
至少,我还有诺诺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