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病痛发难,皆是过错

第15章病痛发难,皆是过错

九岁半那年冬天,温以初的身体开始发出一些不容忽视的信号。

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变化——他比以前更容易累了,以前能一口气爬上六楼,现在爬到四楼就要停下来喘好久;胃口也变差了,以前还能吃完一碗饭,现在吃半碗就觉得饱了,有时甚至会感到恶心。

他并没有在意。

他觉得可能是因为天气冷了,人本来就容易倦怠;也可能是最近没睡好,杂物间那扇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,夜风灌进来,冷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。

他像往常一样,把所有的不适都归结于“没什么大不了的”,然后默默地扛过去。

然而,有些事情,不是靠隐忍就能扛过去的。

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,体育课。

老师安排全班同学进行四百米跑步测试。温以初站在起跑线上,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不安分的跳动,手心微微出汗。

“预备——跑!”

哨声一响,同学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

温以初也迈开了步子。一开始还好,他能跟上队伍的中段。但跑到大约两百米的时候,他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,狠狠地拧了一把。

他的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无论他怎么用力吸气,都觉得氧气不够用。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
他咬着牙,想要坚持下去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的双腿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倒,重重地摔在跑道上。

“温以初!温以初你怎么了!”

体育老师第一个冲过来,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,吓了一跳,连忙让其他同学去叫校医。

温以初躺在冰冷的塑胶跑道上,仰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跳得又快又乱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拼命想要挣脱出来。

疼。

真的很疼。

但他没有喊出来。

他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,把所有的痛呼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
校医很快赶到了,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,测了心率,听了肺部,脸色变得有些凝重。

“这孩子的心脏和呼吸都有问题,我建议马上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。”校医对体育老师说。

体育老师立刻给温奕打了电话。

电话接通后,体育老师简单说明了情况,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传来温奕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:

“他经常这样的,没什么大事,休息一下就好了。不用去医院。”

体育老师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可是温先生,校医说他的情况不太好,建议……”

“我说了,不用。”温奕打断了他的话,“让他自己在旁边坐一会儿就行了。我这边还在开会,先挂了。”

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。

体育老师握着手机,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温以初坐在旁边的长椅上,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。

体育老师最终还是不放心,让校医给他含了一片硝酸甘油,又让他喝了点温水,观察了半个小时,直到他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,才让他回教室休息。

“你真的没事吗?要不要我送你回家?”体育老师关切地问。

温以初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谢谢老师。”

他站起身,慢慢地走回教学楼。

背后的操场上,同学们还在欢快地奔跑嬉戏,笑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。

他的背影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单薄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,黎晚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

看到温以初进门,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,随口问了一句:“听说你今天体育课又出幺蛾子了?”

温以初的脚步顿了一下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黎晚冷哼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上,“一天到晚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不舒服,我看你就是懒的,不想上课就想偷懒。我告诉你,别指望我带你去医院,没那个闲钱也没那个闲工夫。”

温以初没有说话,默默地换了鞋,走向杂物间。

经过餐厅的时候,他看到餐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。

那是黎晚给温以诺炖的,说是最近降温了,要给诺诺补补身体。

汤很香,香味飘进鼻子里,让温以初空荡荡的胃抽搐了一下。

他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,走进杂物间,关上了门。
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今天在体育课上,他有一瞬间,真的觉得自己可能会死。

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,在校医给他做检查的时候,他偷偷看到了那张心电图报告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波形图,以及校医写在旁边的一个词——“异常”。
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因为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

在这个家里,弟弟的咳嗽是大事,他的胸痛是矫情;弟弟的发烧是天大的事,他的晕倒是装模作样;弟弟需要定期体检、精心调理,而他,连去一趟医院的资格都没有。

他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。

今天摔倒的时候,手掌蹭破了一层皮,现在还在隐隐作痛。

他翻出碘伏和棉签,像往常一样,自己给自己消毒、包扎。

做着做着,他忽然停了下来。

他看着手心里那片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,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
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死了,他们会难过吗?

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,就被他甩开了。

不会的。

他想。

他们不会难过的。

他们只会觉得,终于摆脱了一个累赘。

只有诺诺……

想到弟弟,他的心揪了一下。

如果他死了,诺诺一定会很难过吧。

那他还是要再撑一撑。

至少要撑到诺诺长大,撑到诺诺不再需要他的时候。

他放下棉签,用纱布把伤口包好,然后躺了下来。

闭上眼睛的时候,他听到客厅里传来黎晚的声音:“诺诺,快来喝汤,妈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!”

然后是温以诺的回答:“妈妈,哥哥喝了吗?”

“他喝什么喝,又不是给他炖的。你快喝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
“那我给哥哥留一碗……”

“温以诺!你给我坐下!你自己喝完!”

温以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。

他听着那些对话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微笑。

然后,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,裂缝里灌进来的冷风,吹在他裸露的后颈上,冰凉刺骨。

他缩了缩脖子,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,独自舔舐着无人知晓的伤口。
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那家他曾被校医建议去检查的医院里,心内科的值班医生正在整理当天的就诊记录。

他翻到其中一份被撕下来的心电图报告,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诊断结果,皱了皱眉。

“温以初……九岁……窦性心律不齐伴疑似心肌缺血……”

他摇了摇头,把报告放到一边。

“这么小的孩子,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心脏问题?家长也不带来复查一下……”
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浓。

而这个九岁男孩的命运,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,悄悄地滑向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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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生坠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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