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幸存者
“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。”
——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
周薇的档案摆在茶几上,薄薄一叠,却重得像一摞砖。
沈镜已经看了三遍。
每一遍,他的目光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——户籍底册的备注栏里,有一行极小的、几乎被涂改液覆盖的字。他用软件还原过,那行字是:“原福利机构:晴川孤儿院。转出时间:火灾后第三日。”
晴川孤儿院。十年前那场火。死了院长和三个孩子。活下来的,官方记录里只有一个——陆衍。可周薇的档案说,她也是从那里出来的。火灾后第三天,被人领走。领养人一栏,空白。
“她在名单上。”沈镜说。
陆衍坐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他低头看着那页档案,目光沉得几乎要压出痕来。沈镜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发白——茶杯捏得太紧。
“什么名单。”
“我哥哥的日记里,夹着一份名单。”沈镜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顶层抽出那本黑色笔记本。
他没有翻开,只是拿在手里,转过身,看着陆衍。
“十年了,我一直没看懂。上面有十几个名字,有的大写,有的小写,有的画了圈,有的打了叉。周薇的名字在第三行,画了一个圈。”
“画圈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镜说,“但周薇死了。死法和我哥哥的标记一模一样。这说明——”
“画圈的人,都会死。”
沈镜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,封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,贯穿了整个封面,像一道伤疤。
他慢慢翻开,翻到夹着名单的那一页。
纸已经脆了,边缘泛着深褐色,像被火烤过。
他轻轻抽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陆衍凑过来看。
名单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很轻,像是怕被人发现。十几个名字,有的他能认出来——周薇,还有前三起案件的死者,名字都在上面。
画了圈的,目前已经死了四个。打了叉的,名字被划掉了,旁边写着极小的字。陆衍眯着眼辨认,那些字是——“已处理”。
“你哥哥,”陆衍的声音很紧,“在替你杀人。”
沈镜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住了。
他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那个名字没有画圈,也没有打叉。旁边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但沈镜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的力道,让陆衍觉得,他可能想把那个名字从纸上抠掉。
“这个名字,”沈镜说,“是我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窗外阴了一整天的天终于开始落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玻璃上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雨声填满了房间里所有的缝隙。
“你哥哥在名单最后写了你的名字。”陆衍说。
“他写的是‘镜’。”沈镜的声音很平,平到几乎失真,“没有画圈,没有打叉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一个选择。”沈镜抬起头,看着陆衍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映着窗外灰白色的雨光,像一潭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的水,表面碎了,底下却纹丝不动。“他杀的人,都是当年孤儿院里虐待过他的人。周薇也在其中。她不是无辜的。她那时候是院里的大孩子,帮着院长管小孩。我哥哥右手被烫的那天,是她按着他的胳膊。”
陆衍沉默了很久。
雨声在窗外越来越大,敲在空调外机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不如去听听雨声吧,它也被困在雨天。
他把凉透的茶放下,身体往后靠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灯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眉骨下方一道浅淡的阴影。
“所以他在替天行道。”陆衍说,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。
“他在替我报仇。”沈镜纠正他,声音很轻,像一根针落在地上,“他认为当年的事,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我。”
陆衍转头看他。沈镜低着头,看着自己按在名单上的手指。那只手又开始抖了。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水面。
陆衍伸出手,把他的手指从名单上拿开,合在自己掌心里。
沈镜的手很凉,但这一次,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微微缩回去。
他只是任由陆衍握着,像一截被冻僵的树枝,等着春天来化。
“你哥哥,”陆衍说,“他有没有想过,他杀的这些人,可能已经变好了。周薇结了婚,有了孩子。她也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女孩了。”
沈镜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,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周薇家的冰箱上,贴着一张幼儿园的画。画上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,两个人都在笑。太阳是黄色的,云是白色的,树是绿色的。那种画只有五岁以下的孩子才画得出来。天真,明亮,毫无保留。
“她女儿,”沈镜说,“今年五岁。”
陆衍的手握紧了。
“她死的时候,”沈镜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她的孩子就在隔壁房间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雨声从沙沙变成了哗哗,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。陆衍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被雨淹没的城市。他的背影在雨光里显得格外孤峭,像一把插在雨中的刀。
“你哥哥以前,”他开口,声音很沉,“是什么样的。”
沈镜靠在沙发里,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上。他忽然觉得,那面墙今天好像没那么空了。上面有雨光的影子,有水痕的流动,有某种活着的、温柔的东西。
“他很好。”沈镜说,“他特别会笑。那种,你看见他笑,就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。他右手被烫了之后,用左手写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他每天都练,练到写得和我一样好。他说,小镜,你要记住,手可以废,心不能废。”
他的声音停了一拍。陆衍没有回头,但他听得出来,沈镜在用力。
“那场火的时候,他把我推进柜子里。他说,别出来。然后他关上门。我从柜子缝里看见他被人拖走。他没有哭。他一直在笑。他笑着对他们说,你们带我去哪都行,别动我弟弟。”
陆衍转过身。沈镜坐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两道很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水痕,从眼角滑进鬓发里。他没有发出声音。陆衍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伸出手,用拇指抹掉那道水痕。沈镜没有躲。他只是慢慢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,落在陆衍脸上。
“我不知道他还笑不笑得出来。”沈镜说。
陆衍看着他。
那张脸离他很近。
很近。
近到他能看清沈镜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近到他能感觉到沈镜呼出的、轻而温热的气息。
他没有犹豫。
他前倾,额头轻轻抵在沈镜的额头上。
没有吻。
只是抵着。
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、汇合、融在一起。窗外雨声轰鸣。
房间里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。
一个快,一个慢。
慢慢地,跳成了一个频率。
“他会笑出来的。”陆衍说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只是气音,“等我们找到他。等这一切结束。他会笑出来的。”
沈镜闭上眼睛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。”
“因为你还在。”陆衍说,“他救你,就是要你活着。你活着,他就不会让自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。你在他心里,就是那一点还没灭的火。”
沈镜的眼眶热了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把额头在陆衍的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。很轻,很慢,像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、无意识的、求救般的动作。陆衍的手移上来,扣住他的后脑,手指插进他冰凉的头发里。
“今天晚上,”陆衍说,“你别睡沙发了。”
沈镜睁开眼。这个距离,这个角度,他看陆衍的睫毛几乎要和他自己的碰在一起。他张了张嘴。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我睡沙发。”陆衍说。他的拇指在沈镜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在按一个开关,“你睡床。我不锁门。你如果睡不着,叫我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很轻,几乎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化。陆衍松开手,站起来。他把茶几上的名单和笔记本收好,放进沈镜的书架里。动作很轻,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然后他走到沙发前,把那条深灰色毯子抖开,铺好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,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。
沈镜站起来,往卧室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没有回头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陆衍背对着他,铺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直起身,没有转身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早睡。”
沈镜关上门。没有锁。他躺上床。床单是冷的,枕头是冷的。但这一次,那些冷好像没那么刺骨了。他闭上眼。客厅里传来极轻的窸窣声——陆衍在沙发上翻了个身。然后一切安静下来。雨声还在窗外响着,像某种遥远的、持续的、温柔的陪伴。沈镜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陆衍的呼吸,慢慢地、慢慢地——
睡着了。
这一次,没有做梦。
没有火。
没有柜子。
没有哥哥回头对他笑。
只有雨声。
只有一个人的呼吸。
只有——活着的感觉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沈镜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,亮得刺眼。他坐起来,发现自己昨晚盖的被子掉在了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然后听见客厅里有动静。不是陆衍。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有人在翻纸。沈镜的心一紧,赤脚走到门口,轻轻拉开一条缝。
陆衍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他,面前摊着那份名单。他的肩膀绷着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沈镜看不见他的脸,但能看见他握着名单的手在发抖。沈镜推开门。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陆衍猛地转过头。他的眼睛红着,眼底有沈镜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破碎的东西。那种东西,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,碎片还在,但拼不回去了。他手里捏着那张名单,指着其中一个名字。
“这个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,“这个名字。李水生。”
沈镜走过去,低头看。名单上第四行,一个被画了叉的名字。旁边写着“已处理”。李水生。晴川孤儿院,杂工。负责烧锅炉。沈镜皱起眉。
“你认识他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,像地底深处某种积累了很久的、终于要冲破岩层的力量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锤子,砸在沈镜的胸口。
“李水生。是我父亲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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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幸存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