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锅炉房
“王事靡盬,不遑启处。忧心孔疚,我行不来。”
——《诗经·小雅·四牡》
沈镜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走过去,在陆衍身边坐下,肩膀挨着肩膀。沙发不大,两个人一坐,中间那道缝就没了。
陆衍还在抖,那种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拦不住。
沈镜伸出手,覆在他握着名单的手背上。
和之前每一次陆衍对他做的一样。
掌心向下,力道很轻,像是在盖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。
陆衍没有挣开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。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,但“李水生”三个字被人反复描过,纸都快描破了。
沈镜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李水生。
晴川孤儿院杂工。
锅炉房。
他脑中自动调取了孤儿院的所有档案——在他决定调查哥哥死因的十年里,他把那间孤儿院翻了个底朝天。
李水生,男,当年四十七岁,未婚,在孤儿院干了六年,负责烧锅炉和夜间巡查。火灾后失踪。档案里写着“疑似遇难”,但尸体始终没找到。
“你父亲,”沈镜开口,声音很平,“在孤儿院那几年,你也在。”
陆衍没有抬头。
他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,闷闷的,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我七岁之前,一直住在锅炉房旁边的小屋里。我父亲烧锅炉,我就帮他铲煤。他喝酒,喝完就打我。用铲子,用炉钩,用任何他手边能拿到的东西。”他的手指在名单上收紧,纸发出细碎的声响,“左耳就是被他打聋的。一巴掌扇过来,我撞在铁炉子上。从那以后就听不见了。”
沈镜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有一天,院长发现了我。他把我从锅炉房带走,安排到集体宿舍。我父亲不敢跟院长对着干。但他每天晚上还是会来宿舍找我。他不敢进门,就在窗户外面站着。一站就是几个小时。我躲在被子里,不敢动。我听见他在外面喘气,那种喘法,像一头野兽。”
沈镜侧头看着他。
陆衍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,颧骨的线条硬得几乎要撑破皮肤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着的时候像两道栅栏,把眼睛里所有的东西都关在里面。沈镜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哥哥的日记里,有一篇写到过锅炉房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黑色笔记本,翻到那一页。然后他走回来,把摊开的本子放在陆衍面前。
“今天锅炉房的李叔又喝酒了。他在后院追着一个小孩跑。小孩跑得很快,钻进树丛里不见了。李叔骂了很久,然后回去了。我躲在墙后面看着。那个小孩从树丛里出来的时候,在哭。但他没有出声。他哭的时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”
陆衍看着那页日记。
他的呼吸停了。那种停法,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,自己童年最隐秘的、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画面,被另一个人清清楚楚地记在纸上。他抬起头。沈镜看着他。
“那个小孩,”沈镜说,“是你。”
陆衍没有否认。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日记上。那几行字旁边,还有一行更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字。沈镜哥哥的笔迹,但比正文更潦草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“我以后要保护他。”
陆衍的手开始抖。他伸手去拿那张纸,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来。
然后他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把拉满的弓,随时会断。
沈镜坐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陆衍的背影。窗外的阳光落在陆衍肩上,照出风衣面料上细密的纹路。他的肩膀在抖。很轻,很细,但沈镜看见了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,站在陆衍身后。没有碰他。只是站着。
“你哥哥,”陆衍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很哑,“他为什么要保护我。我根本不认识他。”
“你认识。”沈镜说。
陆衍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红着,但没有泪。
那种红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了很久,已经烧干了。
沈镜看着他,目光很静。
“你每天晚上站在宿舍窗户外面的时候,我哥哥也在。他在另一扇窗户里面看着你。他看见你父亲打你,看见你躲在被子里发抖,看见你哭的时候不出声。他那时候就想,如果他有机会,他一定要保护你。”
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沈镜说,“他怕他跟你说话,你父亲会打你打得更狠。所以他只是看着。一直看着。直到那场火。”
陆衍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曾经握过铲子、握过枪、握过无数证据的手,此刻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,像某种无法合拢的、长年累月保持着一个姿势的僵硬。
“那场火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,“是从锅炉房开始的。”
沈镜没有接话。他知道陆衍要说下去了。有些话,埋了十年,总要在某个时刻,某个地方,对某个人,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。
“那天晚上我父亲又喝了酒。他来找我。我躲在床底下。他找不到我,就开始砸东西。后来有人来了。很多人。我听见他们在走廊里跑。有人在喊‘着火了’。我从床底下爬出来,跑到走廊上。烟很大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找不到出口。然后有一个人抓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但很有力。他拉着我跑。跑到锅炉房旁边的时候,一根烧断的梁掉下来。他把我推出去。我摔在地上,回头看他。他站在火里,右手按在胸口上。他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陆衍停住了。沈镜看着他。陆衍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他又试了一次。然后他说出来了。
“他说,‘替我听’。”
沈镜的呼吸顿住了。那三个字,像三根针,精准地扎进他记忆里最柔软的地方。□□记的最后一页,写的那句话——“若有一天,你遇见一个左耳听不见的人,请替我听他说,对不起。”
“他让你替他听。”沈镜说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陆衍说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镜。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碎片都还在,但此刻,那些碎片好像不再互相割裂了。它们被什么东西连在一起,像一面破碎的镜子,被金粉描过裂痕,反而比完整的更亮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找那个人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只记得他的手很凉,和你的手一样凉。我欠他一句谢谢。欠了十年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他忽然觉得,他和陆衍之间隔着的这十年,此刻被一只手轻轻地、慢慢地抹平了。那只手是哥哥的。是那个在火里把陆衍推出去、站在火焰中说“替我听”的少年。那个少年救了他。那个少年也在等他。等他把这十年的空白填上。
“李水生,”沈镜开口,把话题拉回那个名字,“你父亲。名单上他画了叉。旁边写着‘已处理’。”
陆衍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。那种冷,像火被扑灭之后留下的灰烬,表面是死的,底下还在烫。
“他失踪了。”陆衍说,“火灾之后,所有人都说他死了。但我知道他没有。他那种人,不会那么容易死。”
“名单上画了叉,说明我哥哥认为他已经处理了。”沈镜顿了顿,“但‘处理’不一定是杀。也许是送走了。也许是藏起来了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“你在替你哥哥留余地。”
“我在留事实。”沈镜说,“我哥哥杀的都是虐待过他的人。周薇按过他的胳膊,画了圈,死了。你父亲用铲子打过你,打了十年——但他画的是叉。叉和圈,在他心里一定有不同的意义。”
陆衍沉默了很久。窗外又开始下雨了。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层灰色的纱,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。他走到茶几前,把名单拿起来,折好,放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沈镜。
“李水生在哪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他知道陆衍问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但他还是要问。
因为——
有些路,必须自己走。
有些门,必须自己推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镜说,“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。”
“谁。”
“你父亲打你的时候,锅炉房里还有一个人。那个人从来不说话,每天只是铲煤、烧火、打扫。我哥哥的日记里提到过他。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代号——‘哑巴’。”
陆衍皱起眉。
“哑巴。他在孤儿院干了多久。”
“档案里没写。但火灾之后他也消失了。和李水生同一天,同一个时间段。”
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、几乎像鼓点的声响。陆衍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被雨淹没的城市。他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指尖触着那张折好的名单。名单上,李水生三个字旁边的叉,像一道伤疤,刻在纸上,也刻在他心里。
“哑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很轻,像在嘴里含了一块冰,“他长什么样。”
沈镜翻到日记的另一页,推过去。那一页上画了一张粗糙的素描。一个男人的侧脸。头发很短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。眼睛很小,很深,像两条缝。嘴角往下撇着,永远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。
陆衍看着那张画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瞳孔骤缩。
“这个人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见过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“在哪里。”
“警局。”陆衍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,“他是警局的清洁工。十年了。我每天都能看见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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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锅炉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