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火中少年

第五章火中少年
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

——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

沈镜把陆衍带回了自己的公寓。

不是因为他想,而是因为有些话不能在警局说。

四面都是同事,隔墙都是耳朵,而他要说的东西,会让整个专案组炸锅。

进门之后,沈镜没有开灯。

他径直走到书架前,从最顶层抽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,放在茶几上。

然后他坐下来,翻开。

陆衍坐在他旁边,没有靠太近,但也没有隔着茶几。肩与肩之间大概一拳的距离。窗外的天阴着,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,落在笔记本摊开的页面上。

那是一页日记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写的。沈镜翻到其中一篇,推给陆衍。陆衍低头看。

“今天哥哥又被打了。那些人把他的右手按在火炉上。我听见他叫了一声,然后就没声了。后来他回来了,右手包着纱布,全是血。他对我笑,说没事。可是他的手一直在抖。他用左手写了一整天的字,写得很丑,但他一直在写。他说小镜你看,左手也能写字。左手和右手写出来的字,是一样的。只是反的。”

陆衍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的天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他把笔记本轻轻合上,没有追问,只是看着沈镜。

沈镜靠在沙发里,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。

那面墙空无一物,像他的过去,干净得什么都没有,可你知道它曾经挂过东西。

“孤儿院的院长,”沈镜开口,声音很平,“有虐待倾向。他专挑右撇子的小孩下手,用火烫他们的右手。他说右手是罪恶之手,要烧掉罪恶。我哥哥是第一个。因为他最年长,也最不服管。他被烫了三次。第三次之后,他的右手就废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后来那场火,烧死了院长和三个孩子。我哥哥被列为遇难者之一。但——”

“但他没死。”陆衍说。

“他没死。”沈镜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。

陆衍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,身体微微转向沈镜。他注意到沈镜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,声音也高了一点,虽然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,但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。这是他在压制情绪。陆衍伸出手,覆在沈镜放在膝盖的手背上。没有握,只是覆着。掌心向下,像盖住一杯随时会溢出来的水。

“那场火,”陆衍说,声音很稳,“是谁放的。”

沈镜的手指在他掌下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那天晚上,有人去了孤儿院。不止一个人。是一群人。他们带走了我哥哥。他们在火里带走了他。”

“你看见了?”

“我躲在柜子里。”沈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的裂痕,像冰面上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纹路,“我看着他被带走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说,别出来。然后柜门就被关上了。”

陆衍的手握紧了。他用力扣住沈镜的手指,力道很重,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、不容抗拒的确认感。沈镜没有挣。他的手指在陆衍的掌心里一点点回暖,像冻僵的东西慢慢解冻,又痒又疼。

“你那时候几岁。”陆衍问。

“七岁。”

陆衍没有再问。他只是把沈镜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然后用自己的拇指按在沈镜的掌心里,像在按一个开关。他低着头看着两只手交叠的地方,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铅。

“我七岁那年,有人把我从火里推出来。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,医生说我左耳听不见了。我什么都记不起来。只有一张脸,模模糊糊的,和你的脸一模一样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我一直以为我记错了。直到那天在现场看见你。”

沈镜看着他。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,房间里没有开灯,两个人坐在灰蓝色的暮色里,像两尊被遗忘的雕塑。沈镜忽然发现,陆衍的眼睛在暗处是深褐色的,很暖,像某种被岁月磨出包浆的老木头。

“所以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”沈镜说,“就认出我了。”

“没有完全认出。”陆衍说,“你的脸和小时候不一样了。但感觉是一样的。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,我就确定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说‘波罗乃兹舞曲,肖邦的’。除了你哥哥,没人会用这种方式告诉别人凶手还在现场。”陆衍说,“只有他教出来的人,才会这么说话。”

沈镜的呼吸停了一拍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很久。

“所以你从第一天就在试探我。”

“不算试探。”陆衍说,“我只是在确认。”

“确认什么。”

“确认你是不是他弟弟。确认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
沈镜抬起头:“你要找的人?”

陆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沈镜的手放回他的膝盖上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背对着沈镜,身影被暮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。窗外的城市开始亮灯了,一盏一盏的,像从灰烬里浮起来的星星。

“你哥哥救了我。我欠他一条命。”陆衍说,“十年了。我一直在等一个人。等一个能告诉我他是谁、他在哪、他为什么救我的人。等一个能让我把这条命还回去的人。”

他转过身。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沈镜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肩上。

“然后你出现了。”

沈镜坐在沙发上,仰着头看他。从陆衍的角度往下看,沈镜的脸被暗光削去了棱角,显得格外瘦,格外小。但那双眼睛亮着,像深海里某种不知名的磷光。

“我不是来讨债的。”沈镜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陆衍走回来,在他面前蹲下,平视他。这个姿势让他们离得很近,近到沈镜能看清陆衍左耳上那个金属耳夹的纹路。很简单的款式,但做工精细。耳夹下面,耳廓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沈镜记得那场火灾。记得哥哥的手。记得火。他抬起手,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疤。陆衍没躲。

“疼吗。”沈镜问。

“早不疼了。”陆衍说,“就是听不见。习惯就好。”

“我听我哥哥说过。耳朵听不见的人,其他地方会变得特别灵敏。”

陆衍偏了偏头,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哥哥还说。”

沈镜的指尖还停在那道疤上,温热的。他想了想。

“他说,听不见的人,是用心在听的。”

陆衍看着他。那个距离,那个角度,那个光线。沈镜的睫毛垂着,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很淡的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唇色偏淡,有点干。陆衍忽然想起昨晚。想起他在电话里听见沈镜的呼吸,想起他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那个人终于平稳下来的呼吸声。他站起来,低头看着沈镜。

“今晚我睡沙发。”他说。

“你明天还有案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睡床。”

“那你睡哪。”

沈镜没说话。他把笔记本收回书架上,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被子,放在沙发上。动作很熟练,像做过很多次。陆衍站在那里看着他,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
“沈镜。”

沈镜回过头。

“你不用每天晚上都一个人熬。”陆衍说。

沈镜看着他。目光很静,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水,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,底下在流动什么只有自己知道。然后他弯了弯嘴角。那个弧度太小,几乎不算笑,但陆衍看见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镜说。

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睡沙发,谁也没睡床。两个人靠在床头,被子搭在腿上,一人占一边,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。沈镜在看案件资料,陆衍在闭目养神。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大约过了很久,陆衍感觉到肩头一沉。他侧过头。沈镜睡着了。头歪过来,靠在他肩膀上,呼吸很轻,很匀,睫毛在脸颊上安静地垂着。手里还攥着那支笔。那支被他咬坏了的笔。陆衍低头看着那支笔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地把笔从沈镜手里抽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,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沈镜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
他没有动。他就那样坐着,让沈镜靠着,直到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窗外夜色深沉。远处隐约传来风声,像某个遥远的、被遗忘的、火中少年的哭声。但在这间小小的、安静的、亮着一盏灯的房间里面——

有两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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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火中少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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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生镜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