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不关
“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。岂弟君子,遐不作人。”
——《诗经·大雅·旱麓》
鸟笼是陆衍下班带回来的。藤编的,浅棕色,圆顶,底下一层竹篾编的托盘,垫着一张旧报纸。笼子不大,刚好够一只小鸟在里面转身。他把笼子放在茶几上,旁边搁着一袋小米、一个塑料饮水器、一小盒面包虫。然后他退后一步,看着沈镜。
沈镜坐在沙发上,低头看着那个笼子。很新。藤条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青涩味。门是铜丝弯的,搭扣有些紧。里面空着。干干净净的。像某种还没被填满的、等待着什么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。走到阳台上。外面是深冬的黄昏,天色暗得早,灰蓝色的光从楼宇的间隙里漏下来,照在阳台的栏杆上。栏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。他伸手。在雪面上画了一个圈。然后他听见身后有翅膀扑棱的声音。
陆衍站在客厅和阳台的交界处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纸盒。纸盒侧面打了几个透气孔。他把纸盒放在地上。打开。里面是一只鸟。灰褐色的羽毛。翅膀上有一小条白斑。黑豆一样的眼睛。很亮。它缩在纸盒角落。不动。也不叫。只是歪着头。看着外面的光。
“灰雀。”陆衍说。“花鸟市场挑的。老板说这种鸟好养。不娇气。”
沈镜蹲下来。看着纸盒里那只鸟。它很小。比麻雀还小一圈。缩着的时候像一团灰褐色的毛球。他伸出手。很慢。很轻。用指尖碰了碰纸盒的边缘。鸟歪了歪头。黑眼睛看着他。没有躲。也没有扑腾。只是看着。沈镜想起哥哥画的那只麻雀。想起它停在监狱窗外的枯枝上。歪着头。看着窗里面的人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笼子打开。”他说。
陆衍看着他。
“打开了它也会飞走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陆衍没有追问。他走过去。把笼门上的铜丝搭扣拨开。门弹了一下。敞着。沈镜把纸盒端起来。凑近笼门。他没有倒。只是把盒子侧了一点角度。让鸟自己选。那只灰雀在纸盒里站了一会儿。歪着头。看看笼子。又看看沈镜。然后它跳了一下。从纸盒边缘跳到笼门口。停了停。又跳了一下。落在笼子里的横杆上。它没有往里走。只是站在门口那根杆上。门开着。外面的世界很大。阳台。栏杆。积着雪的梧桐树。灰蓝色的天。它转过头。看了看外面。又看了看笼子里。然后它跳回去了。跳到笼子最里面那根横杆上。缩成一团。不动了。
沈镜看着它。很久。然后他把纸盒收起来。折好。放在角落里。他走到沙发前。坐下来。陆衍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看着那个笼子。笼门还开着。鸟在里面。它没有出来。但门一直开着。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飞走。或者什么时候会真正留下来。
“它选了里面。”陆衍说。
“嗯。”
“门开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呢。”
沈镜看着那只鸟。它缩在最里面那根杆上。羽毛蓬松着。像一团不太圆的、灰褐色的球。它的眼睛还睁着。黑豆一样。亮着。看着外面的光。他看着它。很久。
“以后也开着。”他说。“它想走就走。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陆衍侧过头。看着他。沈镜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。线条被灰蓝色的光削得很淡。他没有看陆衍。只是看着那只鸟。但陆衍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浅。像某种很小的、安静的、终于落定了的东西。
“你哥的画。”陆衍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只麻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想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只鸟,”陆衍说,“不用出来。门开着就行。”
沈镜转过头。看着他。陆衍的眼睛在暮色里是深褐色的。很暖。很沉。像某种被时间磨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变过的东西。沈镜看着那双眼睛。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天在法庭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哥说,他跟我已经十年没有关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他说谎。”沈镜说。声音很轻。“他一直有关系。他一直在看着我。一直在替我做事。一直在保护我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他。
“哑巴的信里说,你们两个好好的。”沈镜说。“他说‘你们两个’。他把我跟你放在一起。我哥也是。他在笔录上写‘沈镜’。在法庭上说‘我弟弟是清白的’。他把我推给你。他把我交给……”他停了一下。没有说完。
陆衍伸出手。握住沈镜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掌心向下。很轻。很稳。没有用力。只是盖着。
“交给我。”陆衍替他说完。
沈镜低下头。看着两只交握的手。陆衍的手很烫。他自己的手很凉。但那种凉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现在只是表面的温度。底下的血是热的。一直在流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陆衍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。窗外的天彻底暗了。路灯亮起来。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。落在茶几上。落在那个藤编的鸟笼上。落在笼子里那只灰雀蓬松的羽毛上。门还开着。鸟还在里面。可能明天飞走。可能后天回来。可能一直不走。但门开着。这是沈镜决定的。也是陆衍同意的。不关。不锁。不走。不留。只是开着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陆衍侧过头。看着他。暮色里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声音很轻。像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点的东西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“门开着。我也在。”
沈镜低下头。嘴角弯了弯。很轻。很小。但比之前大了一点。像那只灰雀的翅膀。灰褐色的。很小。但展开的时候。底下有一小条白。很亮。很清楚。在暗色的羽毛里。像一道很细的、安静的光。
【第二十三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