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窗
“羁鸟恋旧林，池鱼思故渊。开荒南野际，守拙归园田。”
——陶渊明《归园田居·其一》
信是夹在监狱每月例行的探视通知里寄来的。信封是监狱统一配发的那种，土黄色的牛皮纸，右下角印着监狱的地址和邮编。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。沈镜撕开封口，抽出那张纸的时候，动作很轻。纸很薄。是监狱里发的那种劣质信纸，横线格，纸面粗糙，边缘有些不齐。展开之后，是一幅画。
铅笔画。线条很淡。但每一笔都很确定。画的是监狱的窗户。铁的。窗格很粗。横三竖四。焊死的。窗外有一棵树。只剩枝干。叶子落尽了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。树上有一只鸟。很小。站在最细的那根枝头上。鸟的轮廓很简单。几笔勾勒。但沈镜认出来了。那是一只麻雀。很普通。很常见。到处都有。此刻停在监狱窗外的枯枝上。歪着头。像在看窗里面的人。
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。左手写的。歪歪扭扭的。但比之前工整了很多。沈镜认得那个笔迹。每一笔的起承转合。每一划的力度。他太熟悉了。
“今天早上看见的。它停了很久才飞走。”
没有署名。不需要署名。沈镜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。摊平。然后他坐在桌前。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。落在画上。那只铅笔画的麻雀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像随时会飞走。又像会永远停在那里。他看着那只鸟。想起小时候。哥哥在孤儿院后院的槐树上给他掏鸟窝。哥哥爬树很厉害。三两下就上去了。掏出一只小麻雀。毛还没长全。肉乎乎的。他放在手心里。给沈镜看。沈镜伸手摸了一下。很软。很暖。在跳。哥哥说，别摸太久。它怕。然后他把它放回窝里。爬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。膝盖磕破了。流血了。但他笑着。说没事。小镜你看，它回家了。
沈镜把画折好。放进侧写笔记的夹层里。和哑巴那封信放在一起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没有麻雀。窗外的梧桐树上什么也没有。枝桠在风里轻轻地晃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手机。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我哥画了一只鸟。”
陆衍回得很快。
“什么鸟。”
“麻雀。”
对面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回过来。
“他想出来。”
沈镜看着那三个字。很久。然后他打字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手撑着窗沿。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。闭上眼。哥哥画了一只麻雀。停在监狱窗外的枯枝上。停了很久。才飞走。哥哥在告诉他。他看见了。看见窗外的树。看见树上的鸟。看见鸟飞走的方向。他在告诉他。他还活着。他还能看见。还能画。还能等。
沈镜睁开眼。看着窗外。深冬的天灰蒙蒙的。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哥哥的刑期是二十年。已经过了三个月。还有十九年九个月。七千多个日子。每一天。哥哥都会坐在那扇窗后面。看树。看鸟。看天。看所有他以前在外面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的东西。也许那也是一种活着。一种很慢的。很安静的。被关在铁窗里面但还在跳动的活着。
他转过身。拿起手机。又发了一条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养一只鸟。”
对面很久没有回。沈镜以为他觉得自己疯了。他把手机放下。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水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。他拿起来。陆衍回了。只有四个字。
“养。我买笼子。”
沈镜看着那四个字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浅。像雪后初晴时阳光落在冰面上的那种亮。他放下杯子。走到客厅。打开侧写笔记。翻到空白页。拿起笔。想写什么。但笔停在纸上很久。最后他只写了一个字。等。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。把笔放回笔筒。笔帽扣得很好。没有齿痕。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窗外又开始下雪了。很小。很细。零零星星的。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。落在光秃秃的街面上。他站在窗后。看着雪。手插在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画。画上有一只麻雀。停在监狱的窗台上。歪着头。看着他。
他忽然觉得。那只鸟。也许不只是停在那里。它在等。等雪停。等春天。等一个人从铁窗里面走出来。走到外面。走到一棵真正的、长满叶子的、可以筑巢的树上。
“陆衍。”他对着手机说。没有拨出去。只是对着屏幕。但屏幕很快亮了。一条新消息。陆衍发来的。一张照片。一个鸟笼。藤编的。浅棕色。很小巧。旁边放着一袋鸟食。照片下面一行字。
“下班带回来。”
沈镜看着那张照片。很久。然后他打字。很慢。很轻。
“好。”
他放下手机。继续站在窗前。雪越下越大了。白蒙蒙的。把整座城市都罩在里面。安静。温柔。像某种巨大的、无声的承诺。他站在雪景前。口袋里揣着哥哥的画。手机里存着陆衍的消息。书架上放着哑巴的信。侧写笔记里夹着所有的、他不想忘记的东西。他忽然觉得。他的世界。从很久以前那个空荡荡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公寓。变成了现在这个。有画。有信。有鸟笼。有人。有等。有一直在的、不会走的东西。
窗外。雪还在落。一片。两片。无数片。落在玻璃上。融化了。又落下来。像某种反复的、温柔的、不肯停歇的敲打。他伸出手。指尖碰了碰窗玻璃。冰凉的。但他没有缩回去。他只是碰着。很久。直到玻璃上凝出他指尖的温度。一小片。模糊的。圆形的。像某个很小很小的、刚刚开始的、还在慢慢长大的东西。
【第二十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