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空笼

第二十四章空笼

“鸿雁于飞,肃肃其羽。之子于征,劬劳于野。”

——《诗经·小雅·鸿雁》

城东的旧居民楼一排排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,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。楼道里没有灯,水泥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,踩上去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。陆衍走在前面。沈镜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,很轻,但很整齐。三楼拐角,黄色的警戒带拉在门口。两个年轻警察站在外面,看见陆衍来了,让开路。

“报案的是楼下的邻居。说昨晚听见楼上有人来回走。走了一夜。早上没声了。上来敲门。没人应。门没锁。推门进来就这样了。”年轻警察的声音在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陆衍掀开警戒带,走进去。沈镜跟上。屋子不大。一室一厅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灯没开。客厅里很暗。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。但那道光刚好照在客厅正中央。照在那把椅子上。照在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。

死者是一个男人。五十岁上下。穿着整齐的灰色毛衣。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姿态很端正。像某种端坐的、安静的、已经坐了很久的人。他的眼睛睁着。望着面前那面墙。墙是白的。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血。没有字。没有任何痕迹。椅子是木头的。很旧。四条腿落在地面上。正对着那面白墙。椅子旁边。放着一个鸟笼。藤编的。浅棕色。圆顶。和沈镜家里那个一模一样。笼门开着。里面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
沈镜站在门口。没有动。他的目光从那面白墙移到椅子上的人。再移到鸟笼上。然后移回那面白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。他看了很久。陆衍站在他旁边。也没有动。两个人看着那个场景。像在看一面被倒置的镜子。熟悉。但不对。什么都对。什么都错了。

“门没锁。”陆衍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没有外伤。没有挣扎痕迹。没有凶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死因还没查。法医在路上。”

沈镜没有接话。他走到椅子前。蹲下来。看着那个男人的脸。五十岁上下。面部肌肉松弛。表情很平静。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。像是睡着之前心情还不错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目光移到鸟笼上。藤编的。和陆衍买回来的那个几乎一样。浅棕色。圆顶。铜丝门搭扣。门开着。他伸出手。用指尖碰了一下笼门。铜丝弯成的门框上,有一小块很淡的、深褐色的东西。他凑近看。是一点干涸的血迹。很小。针尖大。他缩回手。站起来。

“他先杀了他。然后把尸体摆好。然后把鸟笼放在旁边。然后打开笼门。然后走了。”沈镜说。声音很平。“整个过程很安静。死者没有挣扎。可能是在睡梦中。可能被下了药。可能被捂住了口鼻。没有外伤。没有搏斗痕迹。说明凶手动作很快。很专业。”

“为什么摆成这样。”

沈镜看着那面白墙。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他想起自己家里那面白墙。想起他曾经站在那面墙前。什么都不看。什么都不想。只是站着。那面墙是他的。那面空白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墙。是他站了很多年的地方。是他一个人待着的地方。是他抑郁症最重的那段时间。每天下班回来。站在那面墙前。站很久。直到腿麻了。直到天黑了。直到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然后他转过身。去睡觉。那面墙。没有人知道。没有人看见。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连陆衍都没有说过。但现在。有人把那面墙复制出来了。在那个死者面前。在椅子正前方。在鸟笼旁边。

“他在告诉我。”沈镜说。声音很轻。“他知道我站在那面墙前面。”

陆衍看着他。

“他认识你。”

“不一定认识。但他看过我。观察过我。知道我的习惯。知道我一个人住。知道我有鸟笼。知道我站在那面墙前。”

“你觉得他在指你。”

“不。”沈镜说。他转过身。看着陆衍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。低到只有陆衍一个人能听见。“他在指我哥哥。”

陆衍的表情没有变。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
“沈渊在监狱里。他做不了。”

“他没做。”沈镜说。“但有人替他做了。有人知道沈渊的习惯。知道沈渊喜欢用鸟。知道沈渊画鸟。知道沈渊的名单和符号。知道沈渊的过去。知道沈渊的一切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知道沈渊有一个弟弟。有一个陆衍。有一面墙。”

陆衍看着他。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。对门口的两个年轻警察说:“叫技术组进来。全屋采集。鸟笼单独装袋。回去比对。”然后他压低声音。对沈镜说:“走。出去说。”

两个人走出楼道。站在单元门口。深冬的风从楼宇间穿过来。很冷。沈镜裹紧外套。看着灰蒙蒙的天。他想起家里的那只灰雀。此刻大概还缩在笼子最里面那根杆上。门开着。它可以飞走。但它还在。他想起哥哥画的那只麻雀。想起监狱窗外的枯枝。想起哑巴的信。想起那面白墙。他站在墙前站了十年。没有人知道。可现在有人知道了。有人看见了。有人把它复制出来。放在一个死人的面前。像某种展览。像某种宣告。像某种沉默的、精准的、比刀子还深的戳刺。

“他在展示。”沈镜说。“展示他知道多少。展示他能做到什么程度。展示——他可以随时走进我的生活。随时复制我的习惯。随时把我最私密的东西变成公开的展示品。”

“他想要什么。”

沈镜看着远处。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有一群鸟飞过。很远的。小小的。黑点一样。很快就不见了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开口。声音很轻。但很稳。

“他想要我哥出来。”

陆衍转过头。看着他。

“沈渊在监狱里。他做不了任何事。他是安全的。他在铁窗后面。窗外的树。树上的鸟。他画下来。寄给我。他安全。”沈镜说。“但如果有人在外面替他做这些事。替他复制他的习惯。替他展示他的符号。替他提醒所有人沈渊的存在——那沈渊就不安全了。他会被重新审视。会被重新调查。会被认为在监狱里还在指挥犯罪。他的刑期会加重。他的假释会取消。他永远出不来。”

陆衍沉默了很久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。很冷。很硬。像某种正在逼近的、看不见的东西。

“你哥知道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要告诉他吗。”

沈镜想了想。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
“不告诉。他在里面。能做的事太少了。告诉他是让他担心。没有意义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我们自己查。”

陆衍看着他。然后他伸出手。把沈镜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轻。很自然。像做过很多次。沈镜没有躲。他只是看着陆衍。目光很稳。很静。

“好。”陆衍说。“我们自己查。”

他收回手。两个人在单元门口又站了一会儿。风吹着地上的落叶和碎雪。细细的。沙沙的。沈镜忽然想起家里的那只鸟。门开着。它还在。他想起那个空笼。门开着。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门开着。等着。可能有人会回来。可能不会。但门开着。这就是区别。沈渊的笼门被关上了。二十年。但外面有人在替他做这些事。替他打开笼门。让他被看见。被想起。被重新审视。被重新关得更紧。沈镜站在风里。手插在口袋里。指尖触到一张折好的纸。是哥哥的画。那只麻雀。停在监狱窗外的枯枝上。歪着头。看着窗里面的人。他看着窗外的方向。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像自言自语。像对着很远的地方说。

“哥。你等着。”

【第二十四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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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生镜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