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会见室

第十九章会见室

“骨肉缘枝叶,结交亦相因。四海皆兄弟,谁为行路人。”

——《旧题苏武诗·骨肉缘枝叶》

监狱在城郊,灰白色的高墙围着一片方正正的院子,墙头拉着电网,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探视日人不多,会见室是一间长条形的房间,中间隔着一面厚玻璃,玻璃上贴着几道磨砂的条纹,把对面的人影切割成一条一条的。沈镜坐在这一侧。面前是一部黑色的电话机。听筒很沉。塑料外壳有裂缝,用胶带缠过。他把听筒贴在耳边。里面传来忙音。很轻。很匀。像某种等待的节奏。

玻璃那边,铁门开了。沈渊走进来。他穿着灰蓝色的囚服,比之前瘦了一些。颧骨更高了。眉尾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。右手垂在身侧。没有纱布。疤痕暴露在空气里。颜色比法庭上看到的深了一些。冬天快到了。沈镜想起哑巴信里的话。沈渊的右手,冬天会疼。下雨也会疼。他从来不说。你要主动问。

沈渊坐下来。隔着玻璃。他拿起电话。贴在耳边。两个人隔着那面磨砂的、被胶带缠过的玻璃,看着对方。沈渊先开口了。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有些失真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他走了?”

沈镜知道他在问谁。

“嗯。走了。”

沈渊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很轻。像某种早就知道、只是需要确认的事。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右手垂在膝盖上。看不见。

“他给你留了东西。”沈镜说。

沈渊看着他。

“什么。”

沈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折叠好的。是哑巴那封信的复印件。原件他留在笔记夹层里了。他把复印件贴在玻璃上。沈渊凑近了一些。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。隔着一面玻璃。像一面镜子。沈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看了很久。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慢慢攥紧。然后松开。然后又攥紧。沈镜看着那只手。没有说话。

沈渊退回去。坐正。他对着电话说:“他说什么。”

“让你好好的。让我走陆衍左边。让你冬天右手疼的时候主动说。”

沈渊低下头。看着自己那只废掉的右手。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着沈镜。他的眼睛很干。没有泪。但沈镜看见他眼眶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红。那种红,像是火烤过之后,底下还在烧的颜色。

“他还是那样。”沈渊说。声音很轻。“什么都做了。什么都不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隔着玻璃沉默了一会儿。探视室里很安静。隔壁的座位坐着一对老夫妻,在和里面的年轻人说着什么。声音很低。听不清。但那种低低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带着哭腔的语调,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沉重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。沈镜坐在那里。没有哭。沈渊也没有。他们只是看着对方。隔着玻璃。隔着电流的杂音。隔着十年。

“你在里面怎么样。”沈镜问。

“还行。”沈渊说。“干活。看书。睡觉。”

“手呢。”

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然后他抬起头。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浅。很旧。但比之前自然了一些。

“你以前从来不问。”

“以后都问。”

沈渊看着他。那圈红在眼眶边缘停了一拍。然后慢慢退下去。他点了点头。很轻。像某种终于放下的东西。他拿起电话。换了一只手。右手放在桌面上。就那样摊着。让沈镜看着。疤痕叠着疤痕。旧的发白。新的发红。指头微微蜷着。像某种再也伸不直的东西。但它在桌面上。坦然地。安静地。没有藏起来。

“陆衍呢。”沈渊问。

“在外面。车里。”

“他为什么不来。”

沈镜想了想。“他说你见我,跟我说话。他在外面等。他说你不想见他。”

沈渊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笑了。这次那个笑比之前大了一些。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沈镜看清他牙齿的弧度。和十年前一样。白的。整齐的。

“他倒是懂我。”沈渊说。

“他一直懂。”

沈渊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沈镜。隔着玻璃。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两张一模一样的脸。一张在玻璃这边。一张在玻璃那边。沈镜忽然想起小时候。他们在孤儿院的宿舍里,躺在一张床上。哥哥睡外侧。他睡内侧。哥哥说,小镜,你靠墙睡。外面有我。那时候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玻璃。没有电流。没有十年。只有一床薄被。和两个人的体温。

“哥。”沈镜说。

沈渊看着他。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。判决那天没有。笔录的时候没有。庭审的时候没有。只有此刻。隔着玻璃。隔着电话。隔着十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沈渊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攥紧了。然后又松开。他低下头。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右手。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着沈镜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但没有泪。那圈红在眼眶边缘停着。像某种再也流不出来的东西。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几乎被电流的杂音吞没。

“好。”

会见时间到了。铁门开了。狱警走进来。沈渊站起来。他把电话放在底座上。然后他看着玻璃外面的沈镜。抬起左手。很小的一个动作。食指和中指微微弯了一下。和法庭上一样的暗号。然后他转过身。跟着狱警走了。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。沈镜坐在那里。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很久。然后他也放下电话。站起来。走出会见室。

走廊很长。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。他走到走廊尽头。推开监狱大门。外面的阳光很亮。亮得他眯了一下眼。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。陆衍靠在车门上。风衣领子竖着。看见他出来,没有动。只是看着他。沈镜走下台阶。走到他面前。停住。

“怎么样。”陆衍问。

“还行。他说,你懂他。”

陆衍没有接话。他伸出手。掌心朝上。沈镜把手放上去。两只手合在一起。沈镜站在陆衍右边。然后他想起哑巴的信。他绕了半步。走到陆衍左边。站定。陆衍侧过头。看了他一眼。没有说什么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浅。像某种终于被确认的、不需要再解释的事。

“走吧。”陆衍说。

沈镜跟着他上车。越野车发动了。驶出监狱大门。驶上回城的路。窗外是深秋的田野。收割后的稻茬立在干裂的土地里。一排一排。很整齐。远处有炊烟。从村庄的屋顶升起来。慢慢地。散开。融进灰色的天里。沈镜靠在椅背上。看着窗外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。陆衍的手放在方向盘上。两只手之间隔着一个排挡杆的距离。不远。不近。刚好够一个人能在下一个红灯的时候,伸手覆住另一个人。

车在高速上跑了一会儿。沈镜忽然开口。

“陆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哑巴说,人不能什么都留着。有些东西,该走就得走。”

陆衍看着前方的路。没有接话。

“但我什么都记得。”沈镜说。声音很轻。“每一件事。每一个细节。每一个人。我忘不掉。也不该忘。”
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伸出手。覆在沈镜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掌心向下。很烫。很稳。没有握。只是盖着。像盖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。红灯亮了。车停下来。

“不用忘。”陆衍说。“记着就行。我陪你记。”

沈镜侧过头。看着他。陆衍的侧脸在日光里很清晰。眉骨。鼻梁。下颌。左耳上那道旧疤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翻过手掌。把陆衍的手扣住。十指交缠。握得很紧。绿灯亮了。陆衍松开手。重新握住方向盘。车继续向前。窗外阳光正好。路很长。但有人陪着走。

【第十九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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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生镜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