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初雪
“北风其凉,雨雪其雱。惠而好我,携手同行。”
——《诗经·邶风·北风》
冬天来得很快。十一月的最后一天,沈镜坐在自己公寓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。梧桐树早就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的天幕上划出几道细瘦的线。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。入冬以来的第一场。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。他用指尖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。圆圈里面,他画了两个点。一个横。一个竖。像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东西。然后他退开,看着那幅画。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画完之后他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这个。很久没有画过了。小时候在孤儿院,他和哥哥在结霜的窗玻璃上画这个。哥哥画得比他好。哥哥画的笑脸总是圆圆的。他画的总是一个椭圆。像一颗不太规则的土豆。
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。他走过去。拿起来。是陆衍发来的照片。画面很暗,像是用左手拍的,角度有些歪。照片里是一只摊开的手。骨节分明。掌心朝上。小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。白色的。缠得有些笨拙,旁边还翘起了一个角。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。
“切菜切的。别笑。”
沈镜看了那张照片很久。他盯着那个翘起的创可贴角。陆衍自己缠的。用右手缠左手。他左手小指翘着,缠不紧。所以那个角翘着。没有人帮他。沈镜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拍。然后他打字。打得很慢。删了两次。第三次的时候他发了出去。
“过来。我给你包。”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走到窗前。窗外已经开始飘雪了。很小。很细。第一片落在玻璃上的时候,融化了。第二片也融化了。第三片积住了。在窗角。一个小小的、灰白色的点。他看着那个点。然后他转过身。走进厨房。烧水。水开了之后他洗了两个杯子。放茶叶。倒水。动作很慢。很稳。像某种很久没有做过、但还没有忘记的事。
门铃响的时候,水刚好凉到能入口的温度。他走过去开门。陆衍站在门外。风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头发上也有。细碎的。白色的。他呼出的气在楼道里凝成一团白雾。左手插在口袋里。看见沈镜开门,他把左手伸出来。小指上那圈创可贴还翘着角。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,白色的布面有些脏了。边缘起了毛。
“进来。”沈镜说。
陆衍走进来。在玄关换鞋。沈镜注意到他的鞋带松了。左边那只。陆衍弯腰去系。左手小指翘着。使不上力。他系了一下。松了。又系了一下。还是松。沈镜蹲下去。伸手。把鞋带解开。重新系。动作很稳。很慢。两圈。一个结。拉紧。然后他站起来。看着陆衍。陆衍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玄关。很近。近到沈镜能闻到陆衍身上那股很淡的冷气。雪的味道。干净。没有尽头。
“手。”沈镜说。
陆衍把左手伸出来。沈镜低头看。创可贴缠得很松。小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口子。不深。已经不怎么流血了。但切口有些脏。大概是没洗就缠上了。沈镜皱了一下眉。他转身走进卫生间。拿了碘伏和新的创可贴。走出来。陆衍还站在玄关。很乖。没有动。沈镜拉着他的手腕。把他带到沙发前。坐下。然后他蹲在陆衍面前。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他先拆掉旧创可贴。撕的时候很轻。陆衍没吭声。但沈镜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。他用棉签蘸了碘伏。从伤口中心往外画圈。动作很轻。很慢。碘伏是凉的。陆衍的手是热的。涂上去的时候陆衍轻轻吸了一口气。沈镜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疼?”
“凉。”
沈镜没说话。继续涂。涂完之后他用新的创可贴。这次缠得很紧。很服帖。角没有翘。他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。确认贴牢了。然后他松开手。站起来。坐在陆衍旁边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。面前是两杯凉得刚好的茶。窗外的雪下大了。从细碎的白点变成了片状的。纷纷扬扬的。落在窗台上。积了薄薄一层。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。把雪的颜色映在白色的墙上。淡淡的。冷冷的。
“你切菜怎么切到小指的。”沈镜问。
“走神了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陆衍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说:“想你今天去探视。”
沈镜侧头看他。
“我探视的时候你在干什么。”
“在车里。坐着。看监狱的墙。”陆衍说。声音很平。“看了两个小时。数了墙上几块砖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陆衍的侧脸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。线条很硬。但眼神是软的。他收回目光。端起茶杯。喝了一口。茶凉了。但还能喝。他放下杯子。看着窗外。
“我哥说,你懂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你不想见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陆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也端起茶杯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然后他说:“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穿囚服的样子。”
沈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。
“他跟你说过?”
“没有。但他也不想让你看见。只是你是他弟弟。他没办法。”
沈镜低下头。看着杯子里的茶叶。水已经凉透了。茶叶沉在杯底。一片一片。很安静。他忽然想起哥哥在会见室里摊在桌面上的那只右手。疤痕叠着疤痕。在日光灯下坦然地放着。他想起哥哥说“你以前从来不问”,想起哥哥说“好”。他忽然觉得,哥哥在里面,比在外面的时候松了一些。在外面他一直在跑。一直在杀。一直在藏。在里面他跑不动了。藏不了了。只能坐在那里。让人看他。让他看别人。也许这对哥哥来说。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。安静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他现在好吗。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比之前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他让你看他右手了。”陆衍说。“他以前不让人看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雪还在下。很大。窗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白得发亮。他把手贴在玻璃上。掌心下面是一片冰凉。他想起哑巴信里的最后一行。“你们两个,好好的。”他忽然觉得。好好的。这三个字。比什么都难。比什么都重。但也比什么都值得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别走了。”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他听见陆衍站起来。脚步声走近。停在他身后。很近。他能感觉到陆衍身上的温度。从背后漫过来。很暖。像某种缓慢的、不容拒绝的潮水。
“好。”陆衍说。声音很轻。
沈镜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。看着窗外的大雪。路灯。和那条被雪覆盖的、安静的、没有人走过的路。陆衍站在他身后。没有碰他。只是站着。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。被雪光衬得很淡。并排着。很长。很稳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窗内两个人。一个站着。一个守着。像一面镜子。碎过了。拼回来了。裂痕还在。但光从裂痕里透进来。把两道影子照在了一起。
【第二十章完】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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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初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