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信
“客从远方来,遗我一书札。上言长相思,下言久离别。”
——《古诗十九首·孟冬寒气至》
判决之后第三天,沈镜回到警局上班。他的办公桌在刑侦支队最里面靠窗的位置,平时很少用,桌上总是干干净净,只有一台电脑、一个笔筒、和一本翻旧了的侧写笔记。但那天早上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个信封。牛皮纸的。很旧。没有邮票。没有地址。没有署名。就那么放在桌面上,压在笔筒底下。像一个人来过,放下东西,然后走了。
沈镜站在桌前,看了那个信封很久。然后他坐下来,把信封拿起来。里面很轻。薄薄的。他用指尖撕开封口。抽出一张纸。折叠了两次。展开之后,是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。边缘很毛糙。纸上有字。歪歪扭扭的。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。像是用圆珠笔写的,墨水洇开了一些,字迹有些模糊。但能看。
“沈镜:
我走了。别找我。
你哥哥的事,我做完了。剩下的,是你们的事。
我这一辈子,没有名字。没有家。没有舌头。什么都没有。但我不后悔。院长是我杀的。烧也是我放的。李水生的手是我砍的。教唆你哥哥的那个人也是我杀的。
我什么都做了。所以什么都该我背。
你哥哥是好人。你也是。陆衍也是。
那天在电话里,我撕了笔记本。撕完就扔河里了。那些字,写的时候是真的。扔的时候也是真的。人不能什么都留着。有些东西,该走就得走。
我走了。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。你不用找我。你找不到的。
沈渊的右手,你多看看他。冬天会疼。下雨也会疼。他从来不说。你要主动问。
陆衍的耳朵,你多跟他说话。他左边听不见。你走他左边。他听得清楚些。
你们两个,好好的。
哑巴”
沈镜看完了。很久。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,摊平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深秋的天。很高。很蓝。几只鸟从窗前掠过,很快就不见了。他想起哑巴。想起他在警局扫了十年地。想起他每天低着头,把拖把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。想起他从来不说话。想起他的笔记本。想起他在电话里撕纸的声音。想起水声。想起那条河。哑巴走了。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。也许去了北方。也许去了南方。也许就在这座城市里,换了一个名字,换了一个身份,继续扫地。继续不说话。继续活着。
陆衍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镜还坐在那里。信纸摊在桌面上。陆衍走到桌前,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信纸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读完,他放下。坐在沈镜对面的椅子上。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。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,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亮了一些。
“他走了。”陆衍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信吗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“信。”他说。“他做完了所有事。该走了。”
陆衍没有再问。他把信纸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然后他把信封推到沈镜面前。沈镜接过来,捏在手里。信封很轻。但他觉得重。他把信封放进侧写笔记的夹层里。合上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警局的院子。梧桐树落尽了叶子。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。远处有车流的声音。有人说话的声音。有这座城市永远不眠不休的、活着的底噪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哑巴在信里说,让我走你左边。”
陆衍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“他说你左边听不见。走左边,你听得清楚些。”
陆衍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镜转过身。看着他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走左边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照出他眉骨下方那道很浅的、被光影削平的阴影。他想了想。然后他说:“因为右边更安全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很久。然后他走回来。走到陆衍面前。站在他右边。低头看着他。陆衍仰着头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。很近。近到沈镜能看清陆衍左耳上那个金属耳夹的纹路。近到他能看见陆衍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很小。很清晰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走左边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没有说话。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很小。像某种被压了很久的、终于松了一点的东西。他伸出手。握住沈镜垂在身侧的手。掌心向下。很轻。很稳。沈镜低下头,看着两只交握的手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着窗外。窗外阳光很好。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地晃。远处有警笛的声音。由远及近。又由近及远。像这座城市的心跳。永不停歇。
沈镜站在陆衍的左边。手被他握着。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很暖。很亮。像某种新的、从来没有过的、正在开始的东西。
【第十八章完】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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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