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判决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与子同仇。”
——《诗经·秦风·无衣》
法庭不大。
区法院最里面的一个小审判庭,旁听席只有三排椅子,坐了不到十个人。方局长安排了不公开审理,到场的除了法官、检察官、书记员和辩护律师,只有沈镜和陆衍。旁听席最后一排,两个人并肩坐着。靠得很近。肩膀挨着肩膀。深秋的阳光从法庭高高的窗户里斜照进来,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方形光斑。
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。
很旧。
很静。
沈渊被带进来的时候,沈镜看见了他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。新的。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。领子很软,服帖地贴着他的脖子。袖子刚好。不长。不短。像是量过他的手臂做的。沈镜的目光在那件夹克上停了一拍。那是昨晚买的。陆衍挑的。L码。刚好。沈渊瘦。但肩宽。那件夹克撑得起来。他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。干净了。整齐了。右手垂在身侧,纱布今天没有缠。那只手露在外面。疤痕叠着疤痕。在法庭的灯光下,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。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。
沈渊坐下来。他抬起头。目光越过检察官和律师,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。他看见了沈镜。沈镜坐在那里。背挺得很直。手放在膝盖上。陆衍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的手,在椅子扶手下面,握着。沈渊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一拍。然后他看向沈镜的脸。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浅。很旧。像十年前在孤儿院走廊里回头对他笑的时候一样。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,然后就收回去了。但沈镜看见了。他点了点头。很轻。只动了一下下巴。
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。声音很平。像在念一份普通公文。故意杀人。七起。手段残忍。社会危害极大。建议从重处罚。每一个字都像铅块,一个一个落在法庭安静的空气里。沈镜听着。他的手指在陆衍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点。陆衍感觉到了。他没有看沈镜。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力道很稳。像某种不会断的东西。
辩护律师站起来。声音和检察官不同。更低。更缓。他说沈渊是受害人。他说沈渊七岁起在孤儿院遭受长期虐待。右手被按在火炉上致残。他说沈渊被犯罪组织带走后遭受胁迫和精神控制。他说沈渊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。长期处于人格解离状态。他说沈渊在作案期间的精神状态评估显示,他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都受到了严重影响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沈渊坐在被告席上,目光落在桌面上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沈镜看见他的左手在动。在桌子下面。无意识地攥着。攥紧。松开。攥紧。松开。像某种无法停止的、反复的、无声的痉挛。
法官问沈渊有没有最后要陈述的。沈渊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。像身上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疼。他站在那里。瘦削的。深蓝色的夹克在法庭的白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我认罪。所有的事,都是我做的。我愿意接受惩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目光再次越过人群,落在沈镜身上。
“但我有一句话想说。”
法官看着他。没有阻止。
沈渊看着沈镜。很久。那种目光。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又像是在看很近很近的东西。
“我弟弟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几乎要散了。“沈镜。他跟我,已经十年没有关系了。他做的事,是他自己做的事。跟案子无关。跟我也无关。我认罪。但我弟弟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是清白的。”
沈镜坐在那里。他的呼吸很稳。但陆衍感觉到他的手在抖。很轻。很细。像一片叶子在风里。陆衍没有松手。他只是把沈镜的手握得更紧了。紧到两个人的指节都发白。沈渊说完。坐下了。法庭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法官敲了法槌。开始宣判。
有期徒刑。二十年。剥夺政治权利五年。
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。沈镜闭了一下眼。二十年。哥哥出来的时候,四十七岁。头发白了。右手还是废的。他睁开眼。看着被告席上的哥哥。沈渊坐在那里。低着头。左手覆在右手上。深蓝色的夹克在灯光下安静地包裹着他。像某种柔软的、新的、从来没有被火烫过的东西。沈镜慢慢站起来。陆衍跟着站起来。旁听席最后一排。两个人并排站着。像某种无声的、最后的告别。
法警走过来,要把沈渊带下去。沈渊站起来。他的左手从右手上移开。他转过身。面向沈镜。隔着整个法庭的距离。他看着沈镜。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笑比之前大了一点。大了一点点。刚好够沈镜看清他牙齿的弧度。那排牙齿。还是白的。和十年前一样。沈渊抬起左手。很小的一个动作。食指和中指微微弯了一下。像是某种小时候约定的暗号。然后他转过身。跟着法警走了。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法庭侧门的走廊里。
沈镜站在那里。很久。直到法庭里的人都走光了。直到方局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。直到书记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。直到窗外的阳光从一格变成了半格。他才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被陆衍握过的手。手指上还残留着温度。陆衍的。他抬起头。看着法庭侧门的方向。走廊很深。很暗。但他知道。哥哥就在里面。在某个很小的、很安静的房间里。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。等着被送去监狱。
“走吧。”陆衍说。
沈镜转过头。看着他。
“去哪。”
“吃饭。”陆衍说。“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没有动。陆衍伸出手。掌心朝上。悬在半空。手指修长有力。和那天在面粉厂的锅炉房里、他对李水生伸出的那只手一模一样。沈镜看着那只手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自己那只冰凉的手放上去。陆衍合拢手指。握住。很紧。
“走。”陆衍说。
两个人走出法庭。走廊很长。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,在地面上铺出一条一条金色的光带。沈镜走在光里。影子落在身后。很长。很瘦。跟着他。一步一步。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外面的天很蓝。深秋的蓝。很高。很远。阳光很亮。亮得沈镜眯了一下眼。他站在台阶上。仰着头。看着天。很久。陆衍站在他旁边。没有说话。只是等着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。带着深秋的干燥。和某种很轻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沈镜说。声音很轻。“我会等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陪我吗。”
陆衍侧过头。看着他。阳光落在沈镜脸上。照出他眼底那层很薄的、还没完全散去的红。陆衍没有笑。他只是看着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平。像某种不需要再确认的、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东西。
“废话。”
沈镜低下头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很小。但陆衍看见了。他握紧沈镜的手。两个人走下台阶。走进深秋的阳光里。影子在身后。并排着。很长。很稳。一步一步。往前走。
【第十七章完】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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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判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