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等
“静女其姝,俟我于城隅。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。”
——《诗经·邶风·静女》
开庭前一天,沈镜把沈渊案的所有材料重新看了一遍。
从头到尾。一字不落。
他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,台灯亮着,光很稳,照在白纸黑字的材料上。窗外是深秋的夜,风很大,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震动。他没有开暖气。手很凉。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把手指缩进袖子里。他只是安静地翻着材料,一页一页,慢慢地。
材料已经背得出来了。沈渊的笔录。法医的精神鉴定报告。心理评估结论。孤儿院旧档案。哑巴的笔记本复印件。每一项证据、每一份证词、每一个细节,都被他分门别类地归档在脑子里,随时可以调取。但今晚他还是把它们全部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地看。像某种仪式。像一个人终于走完了很长的夜路,在天亮之前,把走过的路重新看一遍。
他看到沈渊笔录的最后一页。曾用名那一栏,“沈镜”两个字。左手写的。歪歪扭扭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两个字。像碰一个很久以前留下的、还带着温度的印记。
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。陆衍。接起来。
“在干什么。”
“看材料。”
“看第几遍了。”
“第三遍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下。然后陆衍说:“我过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已经在了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。很轻。但很快。一步一步上来。他放下手机,走到门口。门铃响了。他打开门。陆衍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风衣领子竖着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鼻尖冻得微微发红。他看了沈镜一眼,没说话,直接走进来。把纸袋放在茶几上。打开。里面是两盒热饭。一份红烧肉。一份番茄炒蛋。米饭还冒着热气。
“你晚上没吃。”陆衍说。不是问句。
沈镜看着他。没有否认。他确实没吃。从中午到现在,只喝了两杯水。陆衍把饭盒摆好,筷子放好,然后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。那个眼神在说:吃。沈镜坐下来。拿起筷子。吃了。红烧肉有点咸,但很软。番茄炒蛋偏甜。米饭很热。他一口一口地吃。吃得很慢。陆衍就坐在对面,没有催他,也没有说话。只是偶尔拿起自己的筷子,夹一块肉放到沈镜的饭盒里。沈镜没有拒绝。他把肉吃了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沈镜放下筷子。他看着面前的饭盒。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明天开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认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法官会怎么判。”
陆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筷子,靠在沙发上。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出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。他想了想。然后说:“精神鉴定报告我已经看过了。沈渊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长期被胁迫控制,加上作案时的精神状态评估——量刑不会太重。方局长那边也打了招呼。不公开审理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“最坏呢。”
“最坏。”陆衍顿了一下,“无期。”
沈镜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沾了一点饭粒。他没有擦。只是看着。
“最好的呢。”他又问。
“最好的。”陆衍说,“二十年。”
沈镜闭上眼。二十年。哥哥今年二十七岁。二十年之后,四十七岁。出来的时候,头发白了。手还是废的。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睁开眼。
“能更少吗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“沈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些事,不能讨价还价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重新拿起筷子。继续吃。饭已经有些凉了。但他吃完了。一粒不剩。他把饭盒盖上,放在一边。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,和陆衍并肩坐着。窗外的风小了一些。台灯的光很稳。两个人沉默地坐着。什么都不说。过了很久,陆衍开口了。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在想他明天会穿什么。”
陆衍侧过头。看着他。
“他只有两件衣服。一件灰色卫衣,一件蓝色外套。灰色那件洗干净了。蓝色那件袖子太长。”沈镜说。声音很平。“我想给他买件新的。但来不及了。明天早上八点开庭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拿起风衣。
“走。”
沈镜抬起头。
“去哪。”
“买衣服。现在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陆衍已经走到门口了。手搭在门把上,回过头。那个角度,台灯的光刚好落在他脸上。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。但那种不耐烦,是另外一种东西。
“商场十点关门。还有一个小时。”陆衍说。“快点。”
沈镜站起来。拿起外套。跟着他出了门。楼道里很暗。但陆衍的手伸过来。抓住了他的手腕。很轻。很稳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风迎面吹过来。很冷。沈镜裹紧了外套。陆衍走在他旁边,步子很快。沈镜跟上去。两个人走在深秋的夜风里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投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。两道影子。一道宽一些,一道窄一些。挨得很近。中间那道缝,越来越窄。
商场里人不多了。大部分店铺在准备关门。他们走进一家男装店。店员正要关灯,看见陆衍亮了一下证件,立刻堆起笑脸。沈镜在衣架前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哥哥穿多大码。十年了。他不知道哥哥现在穿什么尺寸。陆衍走过来。看了他一眼。然后他伸手,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深蓝色的夹克。很素。没有花纹。拉链的。领子很软。他翻了一下标签。
“这件。”他说。递给店员。“拿L码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穿L。”
“他比你高一点。比你壮一点。你穿M。他穿L。”陆衍说。没有解释更多。
沈镜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件夹克被叠好,装进袋子。他付了钱。接过袋子。袋子很轻。但他拎在手里,觉得重。两个人走出商场。风更大了。路灯在风里晃,光也跟着晃。沈镜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。深蓝色的。很素。和哥哥那件蓝色外套差不多的颜色。但新的。没有磨损。没有补丁。没有人从火里穿过的痕迹。
“他会喜欢吗。”沈镜问。声音很轻。
陆衍侧头看他。然后他说:“会的。”
沈镜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沈镜家楼下的时候,陆衍停住了。沈镜回过头。
“你不上去?”
陆衍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,照得他的脸很清晰。眉骨。鼻梁。下颌。左耳上那道旧疤。他站在那里,风衣被风吹得翻起一角。他看着沈镜。然后他说:“明天早上我来接你。七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陆衍转过身。走了两步。然后他停住了。没有回头。只是站在路灯下,侧对着沈镜。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很轻,很低。
“沈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不管判多少年。你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沈镜站在单元门口,拎着那个袋子。深蓝色的夹克。他低下头,看着袋子。然后他上楼。回到公寓。他把袋子放在书桌上,和那些材料并排放着。然后他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在材料的空白处,写了一个字。等。写完之后,他合上笔帽。把笔放在旁边。笔帽是好的。没有齿痕。他很久没有咬笔了。他看了那个字很久。然后他躺到床上。闭着眼。窗外风还在吹。但他没有觉得冷。他想起陆衍说“你在。那就够了。”他翻了个身。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慢慢地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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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