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废墟

第十五章废墟

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穗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醉。”

——《诗经·王风·黍离》

雨在出城之后变小了。细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水雾,浮在空气里,把路边的树和远处的山都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。沈镜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。十年了。这条路他一次都没走过。七岁离开,之后被送进福利院,然后是寄养家庭,然后是大学,然后是警局。他的人生像一条被改道的河,从那间孤儿院门口拐了一个很急的弯,之后就再也没有流回来过。但路还在。路记得。路边的槐树还在,比十年前粗了一圈。村口那座小石桥还在,桥栏上缺了一块,缺口的位置都没变。

陆衍开得很稳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规律的、轻柔的摩擦声。车里没开音乐。两个人一路沉默。但那种沉默不空。像一间屋子里有人坐在那里,你不说话,但你知道他在。沈镜偶尔侧头看陆衍。看他握方向盘的手。看他的小指微微翘着。看他左耳上那个金属耳夹在灰白的光里闪一下,暗一下。

车拐下省道,进入一条更窄的乡道。路两边是荒废的农田,长满了枯黄的杂草。远处有一座小山坡,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很大,叶子落尽了,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色的天。沈镜认得那棵树。孤儿院的后院有一棵一样的。他小时候经常爬上去,坐在最高的枝桠上,看哥哥在下面仰着头喊他下来。他记得哥哥喊他名字的时候,声音很大,很急,但从来不生气。只是急。怕他摔下来。

“前面左转。”沈镜说。

陆衍打了方向盘。乡道变成了一条更窄的土路,坑坑洼洼的,积水在车辙里聚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灰色。路的尽头,一道锈蚀的铁门斜斜地靠在门柱上。门柱上的水泥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。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。木头做的。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。但沈镜记得。他记得那五个字。

晴川孤儿院。

牌子还在。挂在铁门上。风吹日晒了十年,木头裂开了几道很深的口子,字迹剥落了大半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笔画,像某种古老的、失传的文字。但它在。哑巴没有带走它。或者说,哑巴带走了它,又送回来了。沈镜不知道。他站在铁门前,看着那块牌子。雨雾落在牌子上,凝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木纹往下淌。

陆衍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沉默地站着。铁门后面是一片荒地。野草长到一人高,枯黄的颜色在灰白的雨雾里格外扎眼。原本是操场的地方,现在长满了灌木和杂树。原本是教室的那排平房,屋顶塌了大半,只剩几面残墙立在荒草里。更远处,是锅炉房的废墟。那场火烧过之后,只剩下一个水泥地基和半截倒塌的烟囱。烟囱上爬满了枯藤,像一只巨大的、干枯的手从地下伸出来。

“我七岁那年,从这里离开。”沈镜说。声音很轻。“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
陆衍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那片废墟。沈镜知道他在看什么。他在找。找那些他记忆里的碎片。锅炉房的位置。他父亲住过的小屋。他被打聋左耳的那片空地。他七岁之前的人生。

“那棵槐树还在。”沈镜说,抬了抬下巴。

陆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后院的方向,那棵老槐树还立着。很大。很老。枝桠上有一个很粗的断口,像是被雷劈过,又长出了新的枝。沈镜看着那棵树。很久。

“我哥哥以前不让我爬树。”他说。“他怕我摔。但他自己爬。他爬得比我高。有一次他爬到最顶上,在上面待了很久。我在下面喊他,他不理。后来他下来了,眼睛红红的。我问他怎么了。他说,没什么,风太大。”

陆衍看着他。

“他那时候已经知道有人要带他走了。”沈镜说。“他在树上,是在看路。看哪条路能跑。”

陆衍收回目光。他看着沈镜。雨雾落在沈镜的头发上,凝成一层极细的白色水珠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的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淡,五官的轮廓像是被水冲过一遍,边缘模糊了。但他的眼睛很清。很亮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
“进去吗。”陆衍问。

沈镜看着那道铁门。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锈蚀的铁轴发出吱呀一声,很轻,在安静的荒地里格外清晰。他伸出手,推开门。野草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往里走。一步一步。走得很慢。像是每一步都在踩进一个旧的脚印里。陆衍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
操场。教室。宿舍。锅炉房。沈镜一个一个走过去。教室的残墙还在,上面还残留着黑板的一块角,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过字。很久以前。粉笔灰还留着,白色的字迹模糊到几乎看不出是什么。他站在黑板前,看了很久。他记得哥哥在这块黑板上教他写字。哥哥用左手写。歪歪扭扭的。小镜。他写他的名字。沈镜。两个字。很丑。但写得很用力。

宿舍的墙只剩一面。原来放床的位置,现在长了一丛很密的灌木。叶子落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。沈镜站在那面墙前。陆衍走到他旁边。

“这里。”陆衍说。声音很轻。

沈镜侧头看他。

“我父亲的小屋,”陆衍说,“在锅炉房旁边。那边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东北角。锅炉房的废墟旁边,确实有一小块空地,比周围平整一些,长着更矮的草。小屋没了。地基也被土埋了。但位置还在。陆衍看着那片空地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但他的左手,垂在身侧,微微蜷了一下。

沈镜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陆衍没有回头。但他把沈镜的手反握住了。很紧。两个人站在那面残墙前,手攥在一起,看着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。雨还在下。很细。很安静。落在那片空地上,落在锅炉房的废墟上,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。

“陆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恨他吗。”

陆衍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恨过。”

“现在呢。”

“现在,”陆衍看着那片空地。看着那里曾经立过一座小屋的位置,“他老了。右手没了。在煤堆上坐了十年。恨不起来了。”

沈镜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转过身,往老槐树那边走。走到树下的时候,沈镜抬起头。槐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,叶子落尽了,露出灰白色的天空。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上有很多刻痕。有些是新的,有些是旧的。沈镜伸手摸了一下树干。他的指尖停在一个刻痕上。很浅。很旧。被树皮生长撑得变了形。但还能辨认。是两个字。沈镜。

“这是我刻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“七岁那年。哥哥说,你要记住这个地方。我说,为什么。他说,因为你以后要回来。”

陆衍看着那两个字。很久。然后他也伸出手,在树干上摸了一下。他的手停在另一个刻痕上。在沈镜那两个字旁边,往下一点的位置。刻的是另外两个字。沈渊。两行字挨在一起。沈镜。沈渊。歪歪扭扭的。但并排着。像两个人并肩站在这里。像一面镜子。碎过了。拼回来了。刻在同一棵树上。

“他刻的。”沈镜说。

陆衍收回手。他看着那棵树。看着那两行字。然后他说:“走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
沈镜没有动。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两行字。雨雾落在他的睫毛上,凝成细小的水珠。他眨了一下眼。水珠落下来。顺着脸颊滑下去。像一滴泪。但只是一滴雨。他转过身。往铁门走。走到铁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回过头。看了一眼那片废墟。野草。残墙。老槐树。烟囱。雨雾把它们全部罩在里面,像一层很薄的白纱。他看着那片废墟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。但很清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他转过身。走出铁门。陆衍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土路,走到车边。陆衍打开车门。沈镜坐进去。他没有立刻关门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。雨还在下。细密的。安静的。落在铁门上。落在那块木牌上。木头裂口里的水珠聚在一起,汇成一道很细的水线,顺着牌子的边缘滴下来。一滴。两滴。三滴。落在泥土里。像某种无声的、缓慢的、终于落地的告别。

陆衍坐进驾驶座。发动了车。车在土路上调头,慢慢驶向乡道。沈镜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他的脑子里,那两行刻痕还在。沈镜。沈渊。歪歪扭扭的。但并排着。像一面镜子。像那棵树。像那道铁门。像那块牌子。像所有被时间磨过、但还在的东西。

“陆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陆衍看着前方的路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不用谢。我也想来看看。”

沈镜睁开眼。侧过头。看着陆衍的侧脸。灰白的天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,照出下颌的弧度和耳廓上那道旧疤。沈镜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重新闭上眼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很小。像某种在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,终于回到了他脸上。车在雨雾里向前。路在车轮下延伸。远处,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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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生镜
连载中●匿名 /著